中國物流「雙面」進化論:從草莽江湖到存量博弈突圍|陳新燊

更新時間:08:00 2026-02-16 HKT
發佈時間:08:00 2026-02-16 HKT

1993年,22歲的王衛騎著摩托車穿梭深港邊境,在監管夾縫中搭建起最早的跨境快遞網絡;同一時期,桐廬木匠陳德軍奔走在杭州街巷,為零散包裹議價求生。這群早期從業者沒有系統的現代管理知識,不熟悉美國分銷體系與日本精益物流,僅憑生存本能,在市場經濟的縫隙撕開了一條市場化物流的生路。

33年後的2026年,中國快遞年業務量突破2,000億件,連續12年穩居世界第一,全社會物流成本與GDP比率回落至13.9%。從「黑快遞」到全球物流大國,中國物流用30年走完了西方百年的產業進化之路。

但站在2,000億件的規模之巔,行業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王衛創辦的順豐(6936)市值高近2,000億元,卻不得不直面行業性的三重拷問——為何規模登頂,利潤卻持續見底?為何快遞做到又快又便宜,卻始終難以突破高附加值瓶頸?為何國內市場所向披靡,出海布局卻處處受制?

答案不在價格戰的表層博弈,而藏在中國物流30年的進化邏輯。當增量時代徹底落幕,存量博弈開啟,中國物流正在經歷一場比草莽創業更艱難、更深刻的突圍。

一、成本真相:被長期誤讀的物流效率指標

社會物流總費用與GDP的比率,是中國物流業最常被引用、也最容易被誤讀的指標。13.9%的數值,與美日約8%的水平存在明顯差距,這一數據長期被當作中國物流效率低下的鐵證。但這一對比,從底層邏輯上就存在致命偏差。

南京大學長江產業經濟研究院的測算給出了關鍵真相:中國單位貨物運輸成本僅為8%,低於韓國9.3%、日本13.2%、美國19.7%。換言之,把一噸貨物從A點運到B點,中國是全球運輸成本最低的國家之一,陸路物流效率早已躋身世界前列。

真正造成成本佔比差距的,是產業結構的底層差異。中國作為全球製造業中心,工業品產量龐大、單位重量價值偏低,大宗低價值貨物拉高了物流成本總額;而美日服務業佔比超過70%,高價值、輕重量的商品佔據物流主導,分母結構的不同,直接扭曲了效率對比的結果。

把「成本佔GDP比重高」等同於「物流效率低」,是市場最典型的認知誤區。中國物流業的核心短板,從來不是陸路運輸不夠快、不夠便宜,而是運輸結構的嚴重失衡。這一判斷,是解開中國物流所有困境的核心鑰匙。

二、結構失衡:陸運獨大 航空與倉儲成致命短板

中國物流的運輸結構,呈現出明顯的「偏科」特徵。數據顯示,中國陸路運輸佔比高達61.9%,航空運輸僅佔6%,倉儲支持活動佔比14.1%;對比來看,美國陸路運輸48.6%、航空7.2%、倉儲26.7%,日本陸路56.8%、航空7.3%、倉儲26.2%。

差距一目了然:中國物流不是公路跑得不夠快,而是飛得太少、存得不夠好。

航空物流是最突出的短板。中國全貨機機隊規模遠低於國際巨頭,航空運輸高度依賴客機腹艙,難以搭建全球化、規模化的全貨機運輸網絡。高成本抑制了市場需求,需求不足又反過來制約供給升級,形成惡性循環掣肘,直接掐斷了高附加值物流的發展空間。

倉儲環節的短板同樣嚴峻。中國物流倉儲設施總量9.6億平方米,與美國12.5億平方米存在差距;而人均倉儲面積僅0.7平方米,遠低於日本4平方米、美國3.8平方米的水平。其中高標倉缺口高達7,400萬平方米,電商、生鮮冷鏈、醫藥流通等領域對高標倉需求旺盛,供應不足持續推高租金,進一步侵蝕企業利潤。

中國物流的核心矛盾,從來不是「貴」,而是「偏」。過度依賴公路運輸的單一結構,讓行業始終被困在低附加值的價格競爭,失去了向高端供應鏈服務躍升的基礎。

三、歷史遺產:地緣信任與規模路徑 塑造行業慣性

理解今天的結構失衡,必須回到中國物流的起點。

現代物流理念(Distribution Concept)起源於二戰後的美國,70年代在日本完成精益化升級。改革開放初期,中國考察團赴美日學習先進經驗,卻發現這套體系與國內計劃經濟下的物資調撥體制完全脫節。彼時物流由郵電部統管,行政調撥主導市場,既無市場化競爭,更無供應鏈整合能力。

正是在體制滯後與市場需求爆發的夾縫中,民營物流開啟了野蠻生長。早期從業者無專業團隊、無充足資本、無標準化體系,只能依靠地緣親緣關系搭建商業網絡。以桐廬籍企業家打造的「通達系」為代表,加盟模式將鄉土人情與熟人信任作為管理紐帶,總部輸出品牌與路由規劃,加盟商承擔網點、人員、設備成本,這套輕資產、高槓桿模式,讓民營快遞在十餘年內建成覆蓋全國的物流網絡。

2009年新《郵政法》實施,首次明確民營快遞的合法地位,徹底終結「黑快遞」時代。制度確權恰逢中國進入WTO世貿組織,製造業爆發、電商崛起的黃金周期,大宗貨運與零散包裹的雙重需求,推動民營物流駛入高速增長通道。

與此同時,國家主導的大規模基建為行業築牢硬件底座。截至2025年,中國建成全球最大高速公路網絡,ETC普及率突破80%,貨車省界通行時間從29秒壓縮至3秒。完善的交通路網與數字化通行技術,持續拉升幹線運輸效率。

「地緣信任+制度鬆綁+基建紅利」的組合拳,讓中國物流用30年走完西方百年進程。但這條捷徑也塑造了行業根深蒂固的發展慣性:重規模、輕結構,重陸運、輕空運。這份歷史遺產,至今仍刻在61.9%的陸路運輸佔比。

四、內卷困局:規模紅利見頂 不可能三角困住行業

2010年之後,電商產業爆發式增長,中國物流進入電商伴生時代,規模經濟被推向極致。

日均包裹量突破億級後,幹線運輸實現車輛滿載,網絡貨運平台將貨車空駛率從40%降至28%以下;百萬級自動化分揀設備,在日處理量達標後單票成本低於人工;電子面單普及,讓物流調度從經驗主導轉向數據主導。截至2026年,中國快遞單票成本已壓縮至全球極低水平,規模紅利發揮到了極致。

但極致效率的背後,是內卷式增長的沉重代價。中國數聯物流信息總經理高翔直言:「物流行業毛利率長期偏低,企業始終陷入惡性競爭心態。」價格戰成為行業常態,即使行業集中度持續提升,頭部企業仍難以擺脫「以低價換份額」的慣性。

物流行業困局可以被概括為金融經濟學的「不可能三角」 (Impossible Trinity):在傳統模式下,更高效益、更低成本、更好服務,三者無法同時實現。

這一困局的底層,是三組結構性頑疾。其一,末端勞動者困境突出,3,800萬貨車司機中個體佔比近八成,長期超負荷運轉,空駛率居高不下折損實際收入;其二,細分領域「小散亂」積弊難除,大件物流80%以上為中小企業,利潤率不足5%,特種運力跨企業調配率不足20%;其三,對電商平台深度依附,通達系快遞高度依賴電商訂單,長期處於「成本中心」的被動位置,難以建立獨立品牌價值。

當增量市場轉為存量博弈,這些隱疾徹底爆發為行業明傷,規模擴張的老路已經走到盡頭。

五、國家隊入場:補位市場失靈 重塑行業底層邏輯

2024年底中國數聯物流信息(中國數聯)成立,外界一度出現「國進民退」的質疑。這類觀點將民營物流30年成長,簡單等同於國有與民營資本的零和博弈,既誤判了行業真問題,也誤解了國家隊的定位與使命。

從行業現實來看,中國物流最稀缺的不是市場競爭主體,而是跨區域、跨運輸方式、跨口岸的公共數字底座。民營物流擅長在細分賽道拼效率、拼成本、拼服務,卻無力承擔打通全國數據壁壘、建設公共基礎設施、對接國際規則體系的巨額投入與長期責任——這些領域投入大、回報慢、外部性極強,是典型的「市場失靈」環節。

中國數聯的核心定位,是做民企做不了、做不起、做不劃算的事:統一數據標準、打通多式聯運、銜接口岸通關、構建行業信用體系、為中小企業提供低成本數字化工具。它的價值不是「替代」,而是「補位」;不是「擠壓」,而是「賦能」。

這套邏輯已落地見效:上海國際貿易「單一窗口」將進口貨物申報時間從1天壓縮至半小時,國際結算時間縮短至半小時內;中小企業借助平台實現低成本數字化轉型;「企業ERP+物流數據」嵌入製造業環節,「興貿貸」通過數據授信為外貿小微企業提供金融支持,試點預授信額度超9,000萬元。

物流數字化的價值,正從「降低成本」向「創造信用」延伸。決定中國物流未來的,從來不是國有與民營的博弈,而是市場化競爭與公共基礎設施完善雙輪驅動下,從價格內卷到價值創造的升級。

六、新增長極:低空經濟 理性看待第三增長曲線

傳統地面交通的效率天花板已觸頂,物流行業的增量空間開始轉向空中。

2025年,低空經濟第二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加快低空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發展。中國物流與採購聯合會副會長馬增榮指出,低空經濟是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融合的重要載體,智慧物流與低空經濟的結合,既能突破傳統效率瓶頸,也能催生跨界新業態。

2025年底,北京物流與供應鏈管理協會搭建「低空經濟智慧物流智匯鏈」,發起發展共同體建設倡議,標誌着低空物流從概念驗證進入產業協同階段。當前商業化探索集中在三大場景:偏遠地區與應急物資無人機配送、城市即時配送空中替代方案、大型倉儲與分撥中心低空轉運。載重200公斤以下、半徑50公里以內的無人機配送,已具備商業化落地能力。

但行業必須保持理性:低空物流不會立刻成為快遞業主流。空域管理改革進度、地面配套建設周期、單次配送成本與地面運力的平衡,都是必須跨過的門檻。將低空經濟定位為物流業第三增長曲線,而非主力接替者,才符合當下產業現實。

七、出海真相:包裹出海≠供應鏈能力出海

近年菜鳥布局歐美海外倉、極兔深耕東南亞、順豐加密國際航線,中國物流出海動作頻頻,但市場必須釐清一個核心事實:跨境電商件出海,不等於全球供應鏈服務能力出海。

美國UPS、FedEx與德國DHL三大國際巨頭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是包裹運送速度,而是掌控全球航空貨運樞紐、航權時刻、清關網絡,以及覆蓋庫存管理、供應鏈金融的一體化解決方案。

中國物流企業出海仍以服務跨境電商包裹為主,門到門時效體驗已不遜於國際巨頭,但在醫藥冷鏈、精密儀器運輸、工業供應鏈管理等高附加值空運領域,仍處於明顯追趕階段。

哈佛大學學者柯保羅指出,中國物流網絡正通過「一帶一路」與世界深度交織,但港口運營權、航權時刻、國際貨運代理人網絡等核心資源,仍掌握在國際巨頭手中。更深層的不對稱依賴在於:中國物流業對美國產業需求較多,美國物流業對中國產業供給更強。這意味著,中國仍是全球供應鏈的重要服務使用者,而非標準制定者。

八、存量突圍:從規模擴張到價值創造的範式切換

2026年,中國物流業站在明確的轉折點:增量市場徹底終結,存量博弈全面開啟。

過去20年,行業增長核心驅動力是電商大盤擴容,訂單年均增速逾30%,企業跟上大盤就能實現增長。如今電商滲透率見頂,包裹量增速回落至個位數,依靠規模攤薄成本的模式已逼近極限。從物流大國邁向物流強國,不是文字修辭的升級,而是發展範式的徹底切換。

存量時代的突圍,聚焦三條核心路徑。第一,從陸運主導轉向多式聯運,補齊航空與低空短板。政策端持續推進低空空域改革、加快專業貨運樞紐建設,企業端打破公路運輸路徑依賴,借力低空經濟拓展無人機物流、eVTOL應用場景,破解運輸結構失衡難題。

第二,從通用服務轉向產業嵌入,推動兩業深度融合。物流企業從單純的「搬運工」轉變為「產業合夥人」,深度參與製造企業生產排程、原料配送、庫存管理,從源頭降低全鏈條成本。中外運與風電設備製造商的協同案例證明,物流企業提前介入產品設計,甚至能反向優化設備的可運輸性,創造全新價值。

第三,從同質競爭轉向整合升級,構建差異化能力。大件物流的集團化重組提供了參考:龍頭併購區域中小企業、中小企業抱團合併、製造-物流-交付一體化重組,正在替代分散內耗的舊格局。存量時代,效率紅利來自行業整合,而非低價內卷。

結語:物流強國 不止於規模第一

中國物流用30年時間,從體制邊緣的「黑快遞」,成長為全球規模第一的基礎設施級產業。這是一條無法複製的進化路徑:民營資本的草莽精神、全球罕見的基建密度、超大規模市場的訂單支撐、數字技術的流程重構,缺一不可。

但規模第一,從來不等於產業強大。真正的物流強國,衡量標準不是日均處理多少億包裹,而是在全球供應鏈中擁有多少不可替代的價值節點;不是把一公斤貨物運得多便宜,而是能否為高端製造、生物醫藥、精密儀器提供穩定可信的定制化方案;不是多少企業躋身全球五十強,而是誰在制定行業標準、誰在分配產業鏈利潤。

從「搬運工」到「供應鏈設計師」,中間隔着的不僅是技術升級,更是行業價值的重新定義。2026年,中國物流正在穿越這場比草莽創業更艱難的轉型。前路沒有捷徑,但方向已然清晰:不再追求單純的跑得更快,而是飛得更高、存得更好、嵌得更深。

這是中國物流從全球大國邁向真正強國的必由之路,也是中國供應鏈競爭力升級的核心命題。

陳新燊

作者簡介:資深金融人
現任全國資產管理標準化技術委員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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