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醫學的溫度|施卿卿博士

年初遇到的一個病例,不僅讓我見證了生命的韌性,更讓我深刻質疑:當醫學技術日漸精進,那份本該溫暖生命的醫者仁心,為何會變得如此稀缺?
元宵節前,我突然接到吳先生的電話,說吳太太病重住院,希望我去醫院幫忙看看。吳先生夫婦多年前就開始找我調理身體相當熟絡,我一聽便知事非尋常。細問才知,吳太太去年上半年確診卵巢癌伴腹腔轉移,先後接受了化療、手術和標靶治療,前段時間因無法耐受標靶治療而暫停。過年前她狀態尚可,春節後卻突然出現食慾不振、腹脹明顯、下肢水腫等症狀,隨即在某公立醫院住院治療。接診醫生判斷她是腫瘤復發引發的腸梗阻,竟直接告訴吳太太:「你不行了,大約只剩兩週時間。」
我聽後不禁責怪吳先生,過去一年他數次來診所調理,為何對太太的病情隻字未提?若是早點知曉,我至少能提供一些適切的建議。吳先生無奈地解釋:吳太太確診後,不論是做化療的醫生還是做手術的醫生,都告誡她千萬不可服中藥,因此吳太太特意叮囑他不要向我提及她的病情。殊不知,在腫瘤術後防復發、減輕放化療及標靶治療副作用、改善虛弱體質等方面,中醫藥往往能發揮不錯的療效,中西醫結合本就是當今治療腫瘤的優選方案之一。遺憾的是,香港部分西醫在對中醫藥治療腫瘤缺乏全面了解的情況下,便武斷地告誡患者不可嘗試,這無形中剝奪了患者選擇多元治療方案的權利,可謂是香港腫瘤患者的一種不幸。
當天門診結束後,我立刻趕往醫院看望吳太太。受腫瘤及腸梗阻禁食影響,吳太太面色蒼白,頭髮稀疏,腹部膨脹如鼓,下肢腫脹明顯,脈象細弱。但好在尚未出現腫瘤晚期骨瘦如柴的惡液質狀態,說話尚有中氣,反應也依舊敏捷。我取出隨身攜帶的針具為她施針,並在留針期間詢問她的感受以及告訴她一些注意事項。針灸後不久,吳太太便說腹部和下肢的腫脹感有所減輕。一天後,我又根據她的體質配了小劑量中藥服用,並囑咐吳先生密切觀察反應,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繫我。
然而,針灸帶來的希望,很快就被主診醫生的態度澆滅。3 天後,吳先生再次約我為太太針灸,地點卻改在了他家,這讓我頗感意外 —— 按吳太太當時的狀態,本應繼續住院治療的。當晚抵達吳先生家時,我驚覺她與三天前判若兩人:神情淡漠,語聲低微,反應遲緩,但舌象和脈象並無明顯惡化。吳先生在旁解釋,這兩天醫生查房時,再次直白地告知她「生命已進入倒計時」,隨後又要求他和吳太太分別簽名,表示放棄心肺復甦等搶救措施。醫生走後,太太的情緒便一落千丈。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醫生不停催促她轉去療養院,可在她看來,去療養院就等於放棄治療,更害怕從此再也出不來,於是執意要求回家靜養。說到這裡,吳太太哀嘆一聲:「醫生好殘酷!」我一邊安慰她,一邊為她針灸,告訴她脈象並沒有那麼差,只要振作起來,用心配合治療,很大機會可以好轉。吳先生送我出門時,我囑咐他:「太太病情確實危重,我會盡力幫她,但你們也要有心理準備,她未必能支撐太久,有什麼願望應盡早安排。」同時我也建議他再次尋求專業醫護的幫助,畢竟對他這個年齡的長者來說,居家照顧病重的太太既辛苦又難周全。後來,吳先生聯繫了曾為太太看診的私家醫生,在其建議下安排太太入院接受注射白蛋白等治療,水腫得到了明顯改善。如今,距離公立醫院主診醫生所說的「只剩兩週」已過去一個半月,吳太太仍在積極治療中。這段時間,若以腫瘤療效評價標準來看或許差別不大,但對於病人及其家屬而言,卻是意義非凡的生命延續。
從業二十多年,這是我第一次聽聞有醫生直接告知病人「你不行了」,並要求病人本人簽字放棄搶救。想當年我在內地醫院工作時,面對危重或無康復希望的患者,我們會單獨約談家屬,告知病情兇險,讓其做好心理準備並明確對搶救措施的態度,簽字也從不由患者本人進行。我能理解這位主管醫生的考量:既然腫瘤晚期患者無法治癒,繼續佔用床位、進行支持治療和搶救,似乎是對醫療資源的浪費,而徵求患者本人簽字,亦可以說是對患者意願的尊重。這種決策看似是合理運用資源,實則嚴重違背了醫學倫理道德。即使吳太太已處腫瘤晚期,她仍有強烈的求生欲,腹脹水腫也讓她痛苦不堪,醫生縱然無法延長她的生命,也有責任尋求辦法為她減輕痛苦。可醫生當面說出「你不行了」,則無異於將一盆冷水潑在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上,亦進一步加劇了她的痛苦。
公立醫院床位緊張、患者數量龐大,或許讓部分醫生逐漸習慣了以效率為優先,卻忘記了醫療的本質是助人。除了醫療資源緊張帶來的效率壓力,醫學與科技的深度融合、醫療納入經濟體系後的成本收益計算,似乎都在蠶食著醫學的溫度。如今不少患者就診時,感受到的不是醫生的關愛與溫暖,而是敷衍與冷漠。
誠然,每個時代的醫學都有亟待解決的難題,當前仍有許多疾病找不到有效治療方法。但作為醫生,永不應忘記特鲁多醫生的名言:「有時是治癒;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這句話從來不是醫生逃避責任的藉口,而是對醫學溫度的最好詮釋 —— 吳太太的病情或許難以治癒,但醫生本可以通過專業的支持治療減輕她的腫脹之苦,通過溫和的溝通保護她的求生欲,這便是幫助與安慰的力量。告知病情並非不可,但方式至關重要 —— 對家屬坦言風險,對患者給予希望,這不是謊言,而是醫者的同理心。即便醫生認為安慰垂危患者是「撒謊」,至少不該說出打擊患者的話。遺憾的是,吳太太在公立醫院的求診過程中,不僅沒得到應有的關懷與安慰,反而被醫生的言行一步步擊垮。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學醫的初心是助人,醫生的必備品格是仁愛,醫學的溫度應足以暖人心。這種漠視患者需求的風氣亟待醫療行政管理系統糾正:加強醫學倫理與溝通技巧的培訓。而臨床一線的醫生們,更應時刻檢視自己的從醫初心。如今吳太太仍繼續在與病魔抗爭,她的個案提醒我們:醫學的溫度從不僅僅在於治癒的奇蹟,更在於對生命的尊重與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