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仍有怒火心不甘但無愧 南丫海難家屬梁淑玲：14年努力無白費

2012年10月1日，港燈船隻「南丫四號」與港九小輪海泰號相撞後，在南丫島對開海域沉沒，帶走39條寶貴生命，成為無數家庭無法弭平的傷痛。今年1月，法庭裁定死者屬「非法被殺」，惟認定造船廠未裝水密門屬「有意識設計非過失」，罹難者家屬4月入稟申請司法覆核，惟因無力承擔後續巨額訴訟風險，上月底去信法庭申請終止訴訟。漫漫長路迎來盡頭，家屬梁淑玲心中仍有怒火與不甘，但對逝去的弟弟，她已傾盡所有，問心無愧，「雖然說不上是圓滿結束，但能把事實的真相呈現在市民眼前，至少這14年沒有白費。」

「以前是被關上了一扇門，但還有幾扇窗，這次連窗都被徹底封死了。」南丫海難死者梁家杰的姊姊梁淑玲談及撤回司法覆核申請，語氣沒有激烈的起伏，只有沉澱後的平靜。今年初死因庭裁決過後，家屬擬提出司法覆核，訟費卻成為最大障礙。

「沒有法援之下，開庭第一日我們可能已經要面臨六位數字的費用。」梁淑玲說，當年有家屬的年輕孩子申請到法律援助，但亦需要付分擔費，由家屬集資支付，如今家屬長大，長者家屬亦因持有自置物業或微薄積蓄，資產超出門檻，「我們找了兩個邊緣個案嘗試，其中一個已被拒絕，另一個未知道，但律師勸我們，自費要付多少錢無人知道，可以是天文數字。所有家屬都想追求真相，但大家也需要冷靜分析現實。」

多方衡量下，梁淑玲與其他家屬商討，上月無奈終止上訴。無路可走，她有不甘、有氣憤，但對所做的一切毫無怨言，「我只是埋怨，為甚麼要消耗我這麼多年的青春？但你問我，就算現在無法再走下去，會否覺得浪費了之前的努力？絕對不會！」

取得2000多頁死亡調查檔案上訴

回首最初，悲劇爆發後的許多年裏，梁淑玲一直保持沉默。2012年10月，政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揭發海事處人員在審批造船圖則及驗船程序上有粗疏失誤；2013年，運輸及房屋局成立內部調查小組，並在2014年公布調查報告摘要，提及有17名海事處人員行為不當。

多年來，她和許多家屬一樣，靜待各部門的調查結果，直至2020年底，水警通知調查完結、律政司決定不作進一步檢控，死因裁判官亦判定「毋須召開研訊」。那些年間，代表家屬發言的古太選擇退下火線，梁淑玲尊重對方的決定，但也明白這條路不能就此中斷，遂站出來接過重任。

2021年，她向法庭提出申請，成功取得警方呈交予死因庭、關於弟弟的死亡調查報告。那一大沓2000多頁的檔案，沉重得令她難以承受，「第一份文件已寫着弟弟同事的供詞，原來他們在入職培訓時認識。」她將檔案轉交給律師研究，後來成為了上訴的關鍵理據。

2022年，她與另一位家屬趙炳全入稟高等法院要求召開死因研訊；2023年7月，上訴庭認為召開死因研訊符合公眾利益，裁定死者家屬上訴得直，下令就兩名死者梁家杰及趙少琼召開死因聆訊。那天，梁淑玲對傳媒露出笑容，與後來死因庭上拍枱離庭的憤怒，形成了強烈對比。

「如果當初獲得一個公正圓滿的交代，事情早已告一段落。」她難掩失望地說，即使家屬和海事處的專家證人指出有否裝水密門影響船隻的沉沒速度，裁判官卻指水密門「可有可無」，並認為船隻年檢核對圖則的建議「不切實際」，「最終換來如此結論，讓我們不得不上訴。」

冀促成制度改善杜絕悲劇重演

梁淑玲認為，海難沒有單一的「絕對兇手」，要在法律上定罪固然困難，但各方的責任不應被輕易帶過。研訊揭露了各方微小的失誤或錯處，如何疊加成為帶走39條人命的過失。她原希望法庭能正視這些細節、釐清責任，從而促成制度改善，杜絕悲劇重演，「沒料換來的結論依然流於表面。」

她強調，「如果有人聽完後願意改善制度，那我們就算幫到香港了；若有人在心裏偷笑、覺得自己可以逍遙法外，那社會就不會進步了。」

走了14年的長路，終究在現實面前停下來。過程中可曾被「噤聲」？ 「沒有。」她斬釘截鐵回答，對話空間從未被抹平，曾是她對香港司法制度與體制抱持希望的原因。家屬掏空積蓄，甚至向銀行貸款打官司，她看得坦然，「有人覺得我們很愚蠢，但我不這麼認為，在研訊中，事實的真相至少還原了五、六成，希望能幫他們（罹難者）討回公道，希望他們能獲得安息。」

家屬們希望有始有終，正商討發表最後的公開信，送給所有曾關心事件的市民。梁淑玲說，「始終想讓公眾知道，這件事從來不單是為了我弟弟而做，也該把最終的結局告訴大家。」

「這次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接受訪問了。」她坦言，與傳媒交手數年，每一次採訪都要重新回想當年的細節，情緒隨之起伏，「如果一直處於那種狀態，真的會崩潰。」她說，出於對盡責記者的尊重，也為了不讓大眾遺忘，總是盡力配合，如今事件算是畫上句號，「不想再回應太多了，講了這麼多年我也累了。」

採訪在海旁的微風中作結，順着天橋走向繁華市區，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時間。來往的行人疾步而過，城市如常運轉，彷彿一切騷動從未發生。司法程序或許告一段落，但記憶不會消失。法庭上的每一句答辯、每一滴淚水，還有新聞筆墨留下的每一個文字，都是罹難者曾經存在的證明，也記下一群小市民為親情守護到底的印記。

「鐵三角」訴訟路上互相激勵 挫敗時重燃勇氣

近年代表遺囑進行訴訟的「鐵三角」，原本互不相識，毫無交集。梁淑玲慶幸路上有兩位拍檔相伴，讓她在幾近放棄之際重燃勇氣。

採訪當日，另一家屬徐志盛剛巧在港，在趕搭高鐵的空檔，特地到訪問地點與記者打招呼。他專程前來，是出於對梁淑玲的擔心，「平時她很冷靜、有邏輯，但先前接受採訪，她哭得很厲害，所以想過來看看情況。」他說，14年前梁氏三姊妹仍是「小不點」，自然有保護、照顧她們的心態。

徐志盛的哥哥與姪女在事件中離世，多年來他奔波兩地，盼為親屬討回公道。他自言性格火爆，有話直說，多次公開提出對官員的質疑。他與另一家屬趙炳全，是梁淑玲口中的「鐵三角」。

梁淑玲笑說，三人風格與思維方式不同，彼此互補，「如果沒有Ryan（徐志盛）這團火，這件事是無法維持下去的。一個人總會有鬱悶、挫敗的時候，需要他在旁邊幫你重新發動引擎。」

至於趙炳全，她形容是三人的「平衡點」，處事有系統，記憶力強勁，記得所有遇難者的名字，「這個組合少了誰都不行。」

兩人感謝多年來給予支持的香港市民，「大部分香港人是善良的，我們收到了很多加油和鼓勵的訊息，謝謝各位的關心。」

記者：林家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