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由探廢到出書 梁淑蘭記錄消失中的村校

更新時間:12:40 2026-07-16 HKT
發佈時間:12:40 2026-07-16 HKT

沿着滿地枯葉的山坡一步步往上爬,幾經滑倒,廢墟攝影專頁「隨心影匠」的版主梁淑蘭(Zoe)人生第一次踏足廢棄村校——葵涌公立學校。這次探索,成為她與香港村校結緣的起點。此後數年間,她穿梭全港不同地方,從市區到鄉郊,探訪一間又一間廢棄村校,透過鏡頭記錄校舍面貌,並翻查歷史資料、與村民及舊生對話,拼湊村校背後的故事。最近,她把多年來的「探廢」經歷整理成書,以遊記形式記錄所見所聞,透過文字與影像,留下正在消失的村校面貌,也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香港鮮為人知的地方歷史。 

梁淑蘭說,其探索的首間廢棄村校「葵涌公立學校」已被清拆。 受訪者提供
梁淑蘭說,其探索的首間廢棄村校「葵涌公立學校」已被清拆。 受訪者提供

訪問當天,Zoe相約的地方同樣是一間廢棄村校——位於黃大仙區的至德公立學校。校舍外牆仍保留着繽紛色彩,在一片住宅高樓中格外顯眼。她笑說,在九龍東生活多年,也是近年開始探索廢棄村校後,才知道原來市區也藏着一間村校。

至德公立學校自2008年起荒廢至今。
至德公立學校自2008年起荒廢至今。
位於黃大仙的至德公立學校,早年被申建住宅及安老院。
位於黃大仙的至德公立學校,早年被申建住宅及安老院。

Zoe的探索荒廢村校之路,始於疫情時期。因緣際會下,她接觸到網上「探廢」群組,開始跟隨其他成員探索不同地方。

難忘獲邀參觀元朗友恭學校

很多人看廢墟,只看到殘破,當時還是「探廢」新手的Zoe卻眼前一亮,希望了解更多村校背後的人與事。她開始不滿足於拍照,自行翻查荒廢村校的歷史與故事。Zoe形容,自己是個「堅持」的人,只要決定做一件事,便不會三分鐘熱度,而是願意花很長時間慢慢完成。

梁淑蘭曾走訪香港30多間廢棄村校,圖為使徒西門彼得學校。 受訪者提供
梁淑蘭曾走訪香港30多間廢棄村校,圖為使徒西門彼得學校。 受訪者提供

其後數年,她走訪香港30多間廢棄村校,並開設「隨心影匠」專頁,以文字和影像記錄本地廢墟。今年,她更推出處女作《村梭鄉校——探廢影遊鄉村學校》,分享友恭學校、壆圍公立學校等13間廢棄村校的歷史與故事,為一些即將消逝的村校留下記憶。

談及難忘的經歷,Zoe分享一次到訪元朗厦村鄉鄧氏宗祠友恭堂時,意外遇上有攝製團隊拍攝,正當她猶豫能否入內拍攝時,宗祠負責人「賢哥」主動走來,並邀請她入內參觀。

友恭學校的最初校舍。 受訪者提供
友恭學校的最初校舍。 受訪者提供

當日剛好是友恭學校的舊生聚會,在賢哥帶領下,她與友人來到平日不對外開放的後院,一睹友恭學校的校舍。她笑言,賢哥還贈送一本友恭學校校友會2019年的校刊,裏面記載了校歌與昔日友恭學校的照片。說到此處,她語帶可惜道,由於當時尚未有出書的想法,因此未詳細拍攝,後來也沒機會再次進內。

在友恭學校校友會2019年的校刊內,還能看見昔日的錫降村校舍圖片。 受訪者提供
在友恭學校校友會2019年的校刊內,還能看見昔日的錫降村校舍圖片。 受訪者提供

兩年後的某天,Zoe發布了元朗「壆圍公立學校」的帖文後,有讀者聯絡她,邀請她到訪位於新生村的「公立友恭學校」,該校為友恭學校擴建校舍。好奇心的牽引下,Zoe來到新生村,卻發現校舍早已夷為平地,只留下少數痕跡。

讀者主動聯絡 提供寶貴回憶

儘管那次只能「憑弔遺址」,Zoe卻感謝讀者兼舊生提供的寶貴資料及回憶,填補了關於這間校舍的空白。在回憶中,村校的班主任會帶領着學生為課室翻新髹油、在課堂上玩問答比賽、剪紙、會稱讚學生的字體漂亮等。

Zoe表示,部分村校較少可參考的歷史文獻,例如書中的「德華公立學校」,故選擇以遊記形式撰寫,輔以鄰近地區的補充史料或舊生分享,帶領讀者回顧村校。

對Zoe而言,出書並非為了滿足興趣,而是希望替香港留下紀錄。她憶述,讀書的年代,正值村校的興盛時期,惟她當時對村校一無所知,也完全沾不上任何關係。時至今日,到她認識村校時,它卻走向衰落。

梁淑蘭難忘在初次到訪「軍地公立學校」時,遇見美麗的夕陽。 受訪者提供
梁淑蘭難忘在初次到訪「軍地公立學校」時,遇見美麗的夕陽。 受訪者提供

問到會否覺得可惜,Zoe沉默片刻後道:「只能做紀錄,讓人知道它曾經輝煌過。」她說,香港不少村校並非單純的教育場所,而是整條村落共同建立的公共空間。學校的興衰,往往反映人口遷移、鄉村發展,甚至宗族歷史。當校舍荒廢,消失的不只是建築物,也是一代人的共同回憶。

她坦言,學生時代主要接觸中史和西史,甚少系統性學習香港本地的歷史。開始探訪村校後,她才主動閱讀歷史研究及村落資料,重新認識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她又提到,除廢墟外,日常生活中的街招、舊街牌、公園設施等,同樣值得被記錄,作為香港急速變遷下留住記憶的方式。

梁淑蘭表示,隨着村校舊生逐漸老去,或許再難得知村校的故事。
梁淑蘭表示,隨着村校舊生逐漸老去,或許再難得知村校的故事。

香港急速變遷 紀錄土生土長故事

新書除了記錄正在消失的村校,也是Zoe一次遲來的圓夢。她分享,小時候尤其沉迷瓊瑤小說。由小學開始,已幾乎把瓊瑤的作品讀遍,中學時更曾經拿着原稿紙,一本接一本地寫小說,每部作品都有過百頁,至今仍收藏在家中。

她回憶,學生時代總有很多幻想,也曾認真想過成為小說作家。然而,長大後,她因就業前景選擇修讀翻譯;投入職場後,每天忙於工作,兒時那個「作家夢」,也慢慢被擱在一旁。

「曾經有幻想,但長大都磨滅了。」惟她沒有流露遺憾,反而帶着幾分坦然。她明白,人生每個階段都有不同選擇。

她笑說,大學以後一直使用英文和日文,工作上亦甚少涉及大量中文寫作,需要重新閱讀舊時作品,慢慢找回感覺。而寫這本書的過程,也讓她重新認識香港。

近年,香港不少村落因城市發展而逐漸消失,一些她曾經探訪的村校,如今已經拆卸,亦有更多地方正面臨荒廢。她說,不知道會否有下一本書,但如果還有機會,她仍然希望繼續書寫香港村落,把更多地方故事留下來,「希望透過我的經歷,讓更多人知道,其實可以從書籍或者自行探索中,對土生土長的地方有多一點了解。」

梁淑蘭笑言,自從接觸「探廢」後,開始格外留意身邊的事物。
梁淑蘭笑言,自從接觸「探廢」後,開始格外留意身邊的事物。

讚歎廣東話博大精深 教在港日本太太日常用語

Zoe同樣關注廣東話的保育。逾10年前,她開始教授在香港生活的日本人廣東話,隨着重新深入研究母語,她有感廣東話博大精深,希望留住這種具特色的本土語言。

她憶述,上世紀90年代,不少日本人因喜歡梅艷芳、張國榮等香港藝人,而學習廣東話拼音及聲調,「是最全盛的時期」。而她教授對象主要包括駐港日本領事館人員、日籍商人及其配偶等,其中以「太太」為主要學生群體,她們大多希望掌握日常生活用語,以便到街市買餸或與本地人溝通。

她坦言,廣東話雖是母語,但直至因授課需要,她才真正深入去了解其用詞和文法。從學習外國語言,再回到廣東話,她笑言,感覺就像在外國生活一段時間後再回望香港,會有截然不同的視角。直至去年,她因專注寫作,才暫時放下教學工作。

Zoe亦留意到,近年香港的語言生態正慢慢轉變,不少廣東話用語逐漸被內地詞彙取代,例如「二奶」變「小三」、「二世祖」變「富二代」。她認為,廣東話一直擁有豐富而具特色的詞彙及聲調,惟不少港人未必留意其價值。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