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昔日筆耕紀錄社會百態 陳伊敏「挖礦」培訓長者說故事

若把歲月視為金子，老年必得豐盛，更是黃金年代的起點。記者出身的陳伊敏，歷年聚焦報道社會議題，拾荒者、病患和照顧者皆成其筆下主角，惟根本問題未被解決，使她漸感困惑。面對高齡化問題，她發現，長者對生活充滿睿智，無奈此「瑰寶」的光芒被掩蓋；變老是一個中性的過程，但教育體制沒有着墨，長幼共融難以實現。十年前，她遠赴德國採訪，觀摩當地長者如何迎老、社會如何接納包容，後來結束每天爬格子的生活，在港創立社企，培訓長者說故事，扭轉年輕人對老人的刻板印象。耕耘三載，老薑豐收，辛而不辣，甜在心頭。 

年屆七旬的「老薑大使」周振家（佳哥）精神矍鑠，從紙袋拿出自製給孫兒的提線機械人，緩緩說起故事，「小時候爺爺經常買玩具給我，我玩完就放在一旁……到我為人爺爺，好想送一份禮物給孫兒，讓他永遠記住。」那年就讀小一的孫兒嚷着要「鐵甲人」，他絞盡腦汁，想出用廁紙筒作材料。看他輕輕轉動手指，靈活控制「線板」，機械人隨即擺出不同姿勢，表現出細緻的生命力，「你們說得唔得意啊？」台下掌聲如雷，一眾「老薑」深深感受到佳哥對孫兒的愛。

爺爺廁紙筒製拉線機械人

在伊敏眼中，「老薑」既可愛，又充滿活力。她在3年前成立社企「老薑意念」，倡導「迎老」，旨在培訓長者成為「老薑」，有趣地演說個人故事，與年輕人互動，扭轉社會對老年人的固有印象。她說，普遍人對長者的感覺較負面，孤獨、嘮叨、需要照顧，但事實不盡然，有基層婆婆每周畫出接下來一周要穿的衣服配搭，另一婆婆在手袋放有3支唇膏，與不同人見面時打扮一番，「這些有趣的細節和『少女心』，在社會問題的主流論述中被忽略了。」

原是前線記者的伊敏，歷年深入報道社會議題，拾荒者、病患和照顧者皆成其筆下主角。她訪問過3000個不同層面、不同背景的人，「做記者很幸運，有機會見證不同人的人生。」2013年，她開始報道高齡化問題，展開一連串訪問，發現長者的人生閱歷豐富，對生活充滿睿智，無奈這些「瑰寶」的光芒被掩蓋，未有綻放的機會。

有次探訪一位93歲獨居長者，該伯伯身手了得，爬上果樹摘龍眼，再拋下來，籲伊敏接穩，「好像武林高手。」但兩年後，伊敏再前往探望，該伯伯坐在家門前，滿地水果爛熟發酵，他卻無法彎腰撿拾，「他說自己老到無力……這是甚麼概念？」此話在其心中迴盪，「原來力量會悄然消逝，而我們沒有學過何謂『年老』。」

伊敏發現，「變老」是一個中性的過程，而「年老」是累積而來的結果，但教育體制沒有着墨，「這是很重要的人文教育，我們缺失了這塊拼圖。」她坦言，執筆越久，困惑越大，報道的問題植根社會深處，未被解決，「報道會否同時放大問題，我有否力量帶來改變？」10年前，她遠赴德國採訪，觀摩當地長者如何生活和迎老。她訪問了200多人，看到200種活法，看到200種老去的模樣，「老，原來可以如此多元。」

骨癌婆婆享受院舍黃昏戀

一位87歲的婆婆，笑容迷人，向伊敏訴說被3位老人院院友追求的煩惱，「她說每天也有人向她表白，原來3位伯伯均有認知障礙，昨日來了，今日又來。」後來，她得知婆婆患有末期骨癌，全身疼痛無比，但仍然享受被人欣賞的感覺。一年後，該婆婆選定對象，於院舍和伯伯拍拖，一同吃飯、跳舞、看電影，「老人院也可以有戀愛故事。」

德國人愛喝啤酒，有伯伯在客廳設小吧枱，每當與太太吵架，便相約晚上在「酒吧」相見，碰杯和好；他亦愛撿破爛，把各種有趣的瓶罐置於家中。然而，當伊敏把訪問結集成書，重回德國時，該伯伯經已離世，「原來我與他會面，已是他人生中最後半年。」其太太帶伊敏來到伯伯墓前，她看到伯伯生前用破銅廢鐵自製的墓碑，寫着「這是全鎮最有型的墓碑，你們來到我這裏，一定要笑，笑着迎接生活……」，一股暖流瞬間湧上伊敏心頭，「被療瘉了。」

長者是見證「老去」的活教材，伊敏回到香港，毅然創立社企，招募及培訓「老薑大使」，「以前做記者，習慣聆聽別人的故事，現在就教老薑訪問自己，找到自己獨特之處。」她說，「老薑」要自己準備故事，構思想和年輕人分享甚麼，「他們準備禮物，我只是做『包裝』。」她形容，近年成為「礦工」，努力挖礦「造星」，首要任務是讓本地長者相信自己「有價值」。在其眼中，「老薑」粒粒巨星，但他們很謙卑，覺得自己是「太普通」，「我想放大他們的身分，他們也是被需要的。」

與4000多名年輕人相逢對話

如今，伊敏已整理逾600名「老薑」的故事，走過上百場跨代對話，與4000多名年輕人相逢，「我漸漸明白，我一直想探索的，也許不只是如何做一個老人，而是如何活着。」她坦言，從沒想過走得這麼遠，感恩獲社創基金、淨緣慈善基金資助，亦一直被「老薑」的熱情推動向前，「伯伯給我陽光，婆婆給我土壤，才令『老薑』茁壯成長。」她希望，與「老薑」帶動社會幽默地迎老，「年紀大了，不只老花，也有火花。」

「老薑大使」走入大小學堂分享打機交網友

「老薑意念」成立3年，創辦人陳伊敏帶領長者進入多間院校演說，故事多姿多采。

要與年輕人打開話匣子，一眾「老薑大使」花盡心思。伊敏分享，「老薑」首次說故事，是在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的課堂上，有伯伯在戰前出生，述說昔日撿連號電車票追求女生的往事；有婆婆經歷1953年的石硤尾大火，詢問在座學生會帶甚麼逃難，當全班異口同聲說要帶走電話和電腦，她憶述當時只帶走了沉甸甸的縫紉機，「那是一家人的生計。」及後，她畫出一份「劏房」圖則，說起舊日一家8口如何睡在同一張床上，再讓學生嘗試橫七豎八地睡覺。伊敏直言，長者活生生的經歷融入教學之中，讓課堂變得不一樣。

除了大學課堂，有「老薑」到訪中小學，分享自己打遊戲機、結交網友和反電騙的故事。有婆婆熱愛打遊戲機，與網友「連機」合作玩遊戲，後來網友相約見面，她極力推搪，皆因其頭像經過修圖，對方不知道她是長者；騙說10年後，一眾網友終在台灣相聚，大夥兒看到婆婆前來，既驚喜又開心，更一起泡溫泉，分外珍惜這段難得的友誼。另有八旬婆婆喪夫後，透過交友程式結識朋友，豈料對方在甜言蜜語過後伸出魔爪，籲婆婆借錢給他；婆婆坦言，對方每天向她問安，助她渡過失去親人的傷痛，但留意到對方有惡意，直接拒絕。

由於課堂時間緊逼，伊敏坦言，培訓「老薑」說故事十分嚴謹，猶幸各位長者比她更想說好故事，自我鞭策。她透露，接下來會嘗試發展線上節目，讓更多「老薑」參與其中。

記者：仇凱瑭

圖片：老薑意念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