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瑞兒袁翰嵐不能自控的抽動 SEN學童袁翰嵐:「與其對抗,不如學會共存」|親子專訪
發佈時間:18:15 2026-03-02 HKT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戶,翰嵐正專注地畫畫,手中的彩筆在紙上流暢地移動。偶爾,他的肩膀會突然輕微地抽動一下,或者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清嗓聲,像是輕微、無意識的嘆息。但他手中的筆並未因此停頓,眼神依然專注在畫紙上。坐在一旁的袁媽媽靜靜看着,眼裏滿是溫柔,也有一份走過風雨後的豁達。
延遲升小把握治療黃金期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翰嵐,可能會先注意到他因妥瑞症而生的『症狀』。」袁媽媽平靜地說。「但我更希望,別人能看見他這個『人』 —— 他的努力,他對畫畫和跳舞的熱愛,他藏在安靜外表下那顆越來越勇敢的心。」
根據香港妥瑞症協會的簡介,妥瑞症是一種慢性神經生理疾病,患者會不由自主地反覆抽動(Tics),不論是身體或聲語上。而抽動的部分有單一或同時多個,或會隨時間有所改變。

回憶起最初發現兒子「不一樣」的過程,袁媽媽記憶猶新。那是在翰嵐四、五歲時,她留意到孩子有些不由自主地重複小動作,如用力眨眼或聳肩。身邊的人都安慰她:「男孩子嘛,活潑一點,大點就好了。」然而,情況並未改善。直到翰嵐升讀幼稚園高班,一次明顯的抽動讓學校緊急聯繫家長,這才敲響警鐘。
當時適逢新冠疫情高峰,公營醫療輪候時間很長。在等待評估的同時,焦慮每日遞增。為了盡快求醫,他們決定自費到私人機構尋求專業評估。「報告出來,寫着『妥瑞症』。說實話,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這是個甚麼病?我連聽都沒聽過。」確診那一刻,心情像坐過山車衝到谷底。「不是害怕,更多的是迷茫和心痛。」更現實的難題是,翰嵐當時正值升讀小一的關口,而政府為特殊教育需要學生提供的治療資源,主要集中在六歲前的幼稚園階段。「我們就好像站在一個分岔路口。」幾經思量,袁媽媽決定向教育局申請讓翰嵐在原校幼稚園重讀一年,延遲升小,以把握治療黃金期。
這個決定得到學校理解和支持。於是,在別的孩子背起書包進入人生新階段時,翰嵐開始了每周數次、穿梭於屯門與上水之間的治療生活。「一周有三個上午要帶他去上水做治療,下午再趕回屯門上學。」袁媽媽盡量不讓翰嵐請全天假。「我希望治療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需要學習如何帶着這些『小狀況』去和老師、同學相處。」

金錢、時間與耐心的消耗戰
治療是一場對家庭經濟、精力和耐性的考驗。為了把握治療黃金期,他們選擇了自費到私人機構接受訓練。「言語治療、物理治療、遊戲治療⋯⋯每周都排得滿滿的。」袁媽媽坦言,那一年家裏幾乎是靠先生的收入和積蓄支撐。「我們深信,越早干預,效果越好,是必要的支出。」
在眾多治療中,言語治療的成效最為顯著。翰嵐幼時語言發展遲緩,表達能力弱。「治療前,他連講一句簡單的句子都很吃力,同學有時根本聽不懂他在說甚麼。」言語治療師透過遊戲和系統化訓練,每周耐心引導。大約半年後,改變悄然發生。「他從治療室出來,可以比較完整地描述剛才畫了甚麼、玩了甚麼。」袁媽媽對此感到欣慰。「後來,治療師用四格漫畫,讓他只看開頭,自行畫出後續並創作故事。他居然能做到,雖然句子簡單,但邏輯是通的。」這對於翰嵐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進步。

然而,治療路上也有低谷。在醫生建議下,曾嘗試用藥物控制翰嵐抽動的症狀。「試藥的那一個月,可以說是最黑暗的時期。」袁媽媽憶述這段經歷時仍心有餘悸。「藥物副作用很大,令他變得煩躁、易怒,甚至出現自殘的行為。」看到孩子這樣,她瞬間崩潰。「我抱着他一起哭,覺得既無助又心痛。」那次嘗試後,袁媽媽與醫生商量後決定停止服藥,轉而更注重心理輔導、行為管理和生活調節。
為了全心照顧翰嵐,袁媽媽更兩度暫停自己的事業發展。「說沒有掙扎是假的,每個人都希望有自己的人生想追逐。但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尤其是他的情況,更需要家人的陪伴。在那一刻,選擇是明確的。」

走進校園 在主流中學習共存
重讀一年後,翰嵐踏入小學校園。這次,袁媽媽在選校時有了更明確的方向。她放棄了學業要求較高的學校,選擇了一所強調活動教學、課業壓力相對較小的「Happy School」。「我不是要降低對他的期望,而是希望他先在一個接納度更高的環境裏,建立自信和快樂學習的基礎。」
面試那天,翰嵐獨自進入課室,袁媽媽心情七上八下。「一個多小時後,他出來時表情平靜。沒想到幾天後就接到錄取通知,主任還讚他表現很好。」如今,翰嵐在這所小學就讀三年級,學業能跟上進度,校方也提供了相應支援,讓袁媽媽放心不少。

對翰嵐來說,更大的挑戰,是來自於同儕相處。妥瑞症的抽動和發聲,有時會引來同學好奇甚至不解。「有同學會模仿我的聲音,或者開玩笑說我發出的聲音像小狗叫。」翰嵐提到這些時,語氣平淡;但袁媽媽知道,孩子心裏還是會難過,也知道不能立刻衝去學校找老師、找對方家長。那唯有自行處理 —— 先聽孩子說,肯定他的感受,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然後一起討論,下次可以怎麼應對。她希望藉此培養孩子自行解決問題的能力。「我要讓他知道,媽媽永遠支持你;但有些路,需要你自己學會走過去。」
被問及若遇到同學因好奇而盯着自己看,希望對方如何做時,翰嵐想了想:「我希望他們當作沒看到就好了,不用特別來慰問,也不用特別避開。就像平常一樣,給我一點空間,自己平靜下來就好了。」
從課外活動中尋獲自信
雖然身體不由自主地抽動已成為翰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他發現,當自己全神貫注在某件熱愛的事情時,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會減輕。「拿起畫筆的時候,我覺得很放鬆,腦子裏想的都是顏色和線條。」
舞蹈則帶來了另一種突破。翰嵐在媽媽鼓勵下嘗試參與跳舞班,而老師在了解情況後亦表示接納,讓他漸漸在舞蹈中找到樂趣和自信。「跳舞要記動作、聽節奏,當我專心在想下一步該做甚麼的時候,就顧不上緊張了。」去年,他跟舞蹈班同學一起參加屯門區舞蹈大賽並獲得銀獎。「聽到我們隊伍的名字和『銀獎』時,我愣了一下,好開心!」對他而言,獎項是鼓勵,但更大的收穫是站在舞台上的體驗。此外,翰嵐還有參與每周一次的游泳班,因為袁媽媽深信這有助增強他的體質。這些興趣班均集中安排在周六,雖然佔用整天時間,卻能讓翰嵐平日專心學習,同時不犧牲周日共聚天倫的美好時光。

獎項是成長的印記
今年,翰嵐獲親和慈善藝術基金頒發「SEN學童進步獎」。「除了老師、同學,社會也看到了我的努力。」他興奮地說。而他認為自己最大的進步是比以前勇敢。 「 比如上台,以前不敢,現在願意去試試看。」參加朗誦比賽正是一個好例子。儘管事前緊張且擔憂被他人看見在台上抽動,但經過老師和社工的鼓勵,翰嵐還是選擇勇敢地站上了台。「站在上面,雖然會有一些不受控制的小動作,但我告訴自己要把詩唸完。」完成挑戰不但為他帶來巨大的成就感,更讓他學會如何用正面心態面對妥瑞症所帶來的不適。

媽媽的感悟 接納是最深的陪伴
回顧當中的心路歷程,袁媽媽認為自己最大的轉變是學會了「接納」。「不是認命,而是真正打從心裏接受,這就是我孩子的一部分。與其對抗,不如學會共存。」這不止是言語上的接納,更體現在日常生活中。「他抽動的時候,只要不是有受傷或危及生命的風險,我們都盡量做到視而不見,不給他額外壓力,就像普通家庭一樣生活,最喜歡周末一起露營。」
同時,袁媽媽也嘗試學習放手,不再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兒子身上,重回職場。 「 母親穩定的心態,是孩子最好的後盾。我不能先垮掉。」看着兒子從需要牽手前行的小男孩,長成能獨自面對舞台的少年,最觸動她的是那些大眾眼中看似平凡不過的事情。「他放學回家分享學校趣事、完成畫作後滿足的笑容、舞蹈課後發亮的眼神⋯⋯這些時刻讓我確信,我的選擇是對的。他或許特別,但絕不遜色。」

文:林詩敏
圖:Elson、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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