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彥 - 《一個人的村莊》｜自然札記
發佈時間：17:30 2026-06-07 HKT
我們早已習慣了永遠在線的狀態。手機裏永遠有未讀訊息、群組在跳動、通知不斷彈出；即使獨處，也總要打開某個平台，讓聲音或畫面填滿空間。我們害怕安靜，害怕「甚麼都沒有」的時刻，彷彿一旦停下來，就會被某種更深的空虛吞沒。在這種極度連結卻又極度不安的日子裏，我偶爾會想起新疆一個叫黃沙梁的小村莊。
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的作者劉亮程，1962年出生於新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的黃沙梁村，他以極其質樸卻又帶有存在主義色彩的筆觸，記錄風沙、牛羊、時間與孤獨。他不是在「觀察自然」，而是在與一片廣袤的空無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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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亮程把村莊寫成一個幾乎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世界。在這裏，風是主要的聲音，時間以極其緩慢而沉重的節奏流動，人與萬物的界限變得模糊。他寫道：「風從早到晚在村莊上空吹着，像一個人從生到死一直在說話。」風不再是自然現象，而是時間本身在說話。它吹過每一間土屋，吹過每一具正在衰老或已經死去的軀體，卻永遠不會停下來等任何人。
另一段更為人熟知：「我死在村莊裏，埋在村莊的土裏，風會把我身上的每一粒土都吹散，吹到很遠的地方去。」這裏沒有恐懼，也沒有浪漫的生死觀，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接受——人最終會回到土地，而土地會繼續被風吹拂，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種態度與我們熟悉的自然書寫很不一樣。它既不教我們「親近自然」，也不要求我們從自然獲得力量或療癒。劉亮程只是誠實地寫出：在一個極其空曠、貧瘠、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可以依附的地方，人如何與自己的孤獨、與時間的無情、與死亡的必然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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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活在一個極度害怕「空無」的城市。無論是實體空間還是精神空間，我們都盡可能用東西填滿：高樓、廣告、活動、社交、消費。我們害怕安靜，因為安靜會讓我們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我們害怕孤獨，因為孤獨會逼使我們面對「自己究竟是誰」這個問題。劉亮程卻在一個幾乎被世界遺忘的村莊裏，與這種空無長久共處，並在其中找到某種活下去的方式。他不是逃避現代生活，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活在時間裏——讓風吹過自己，讓時間慢慢把人磨損成土地的一部分。
文：盧家彥
作者是動植物愛好者，與大家分享有關大自然的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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