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好嘅Stakeholder Engagement=去中心化會議｜林一一

阿欣聽完我上次嗰番話，真係同個工會代表飲咗茶，去咗環團嘅office坐過，仲喺廠房門口同幾個老師傅食過兩餐飯。今次開會，個個都肯嚟，仲要準時。我以為佢呢鋪贏梗，點知上個禮拜五，又係夜晚十點，又係嗰句：「今次又搞唔掂啦。」

「人係齊晒，但場會一開，就得兩個人講嘢，個工會大佬同環團個領袖，喺度大大聲。其餘嗰啲我飲過茶嘅前線阿叔、後生仔，一入到會議室、見到老闆坐喺度，即刻變返啞仔。我明明同每一個都熟咗，點解佢哋一夾埋，就齊齊講老闆想聽嘅嘢？」

「肯嚟」同「肯講」係兩件事

Engagement最弔詭嘅地方，就係你越認真請齊重要人物、越畀足面安排佢哋坐喺正中間，你就越聽唔到真話。因為你親手喺間房入面，砌返一座權力金字塔出嚟。

做engagement，本質係garbage in、garbage out。如果你收返嚟嘅意見，係啲人望住老闆講出嚟嘅場面話，咁你最終個結果砌得幾靚都係廢的。風險管理嘅角度，呢個仲衰過唔做——你以為自己識別咗風險，其實你識別咗一堆假風險，然後帶住一份「假到震」嘅安全感，去寫你份披露。

兩間房，兩種沉默

講開呢樣，我諗返自己幾年前做過嘅一場。嗰次我自問已經早有準備：特登冇管理層同普通員工撈埋一齊開，上晝一場，淨係老闆同管理層；下晝一場，淨係前線員工。

兩場engagement我都問咗一條最簡單嘅問題：「你哋公司喺可持續發展方面，到底做過啲乜？」老闆同ESG team head如數家珍——減咗幾多碳、天台裝咗幾多塊太陽能板、攞過咩獎……講足大半個鐘，流暢到好似背緊書。前線員工嗰場，全場靜曬。唔係驚老闆，因為老闆根本唔喺房。係佢哋真係……唔知。

我以為到此為止，點知仲有更黑色幽默嘅一幕。我見冷場，轉個方向問：「咁你哋知唔知同行公司喺可持續發展方面做過啲乜？」估唔到，全場即刻醒返晒。有人即刻講得出邊間搞咗回收計劃、邊間換晒電動車隊、邊間因為排污上過新聞俾人鬧到飛起。

你睇，問題從來唔係佢哋唔識、唔關心可持續發展。佢哋分明識，分明留意緊，連同行邊間做得好做得衰都一清二楚。佢哋淨係唔知道——自己日日返工嗰間公司，原來都有做。咁呢間公司嘅可持續發展工作，究竟係做得成功定唔成功？老闆係engagement之前以爲同事需要更多培訓，提升相關意識，但原來個情況反而可能係，公司内部宣傳不足、員工歸屬感不足、甚或者係所謂嘅可持續發展工作，原來只係對外嘅宣傳工作，並無實質效用。

有效嘅Engagement，從來唔係為咗得出管理層心目中嘅答案，而係搵到實際問題同風險。

由一群雞講起：啄序

1922年，有個挪威動物學家叫Thorleif Schjelderup-Ebbe，成日蹲喺度睇雞。佢發現雞群唔係亂咁啄，係有規矩嘅，呢個規矩叫「啄序」（peckin gorder）。大佬雞可以啄細雞，細雞唔敢還口。但最得意嗰樣，唔係大佬雞惡，而係當大佬雞喺場，細雞連行去飲水、食嘢都會自動避開、縮埋一邊。冇人趕佢，佢自己縮。就算肚餓，都唔敢行埋去食槽。

呢樣嘢，唔係雞先有。人係靈長類，啄序刻咗喺我哋骨子裡幾千萬年。當老闆、工會大佬坐喺房，你前線嗰位阿叔個身體，會自動切換去「細雞模式」——唔係佢蠢，係佢隻杏仁核叫佢收口。你問幾多次「請大家暢所欲言」都冇用，因為你對抗緊嘅，唔係佢嘅意願，係佢嘅生物本能。

人類學家James C.Scott講得仲狠。佢研究農民社會，提出兩個概念：「公開文本」（public transcript）同「隱藏文本」（hidden transcript）。喺權力者面前，弱者只會讀公開文本：安全、得體、客客氣氣嘅場面話；佢真正嘅諗法，全部收埋喺隱藏文本，淨係喺後巷、喺廁所、喺冇大佬嘅地方先講得出口。你一場engagement會，將老闆、環團、工會大佬撳晒一齊坐，你收到嘅，係百分之一百嘅公開文本。而你最想要嗰份真實嘅意見，偏偏全部困喺隱藏文本入面。

做得好嘅engagement係要去中心化

要收集到有價值嘅意見，答案唔係請更多人、唔係整更靚個持份者地圖，而係四個字：拆咗個序。

第一，匿名。等隻細雞唔使望住大佬雞講嘢。當你張收集意見嘅表唔使簽名、唔使報部門、唔使同任何人四目交投，隱藏文本先有機會出嚟。匿名係一種保護。你保護咗講真話嗰個人唔使付代價，佢先肯畀真話你。呢個，先係基礎信任真正嘅起點，唔係靠你個笑容，係靠你個制度令佢覺得安全。

第二，主持人收返支咪，唔好做大佬雞。主持人一旦表態、一旦「引導」、一旦問句「我哋係咪都同意呢點呀？」，你即刻就變咗房入面隻alpha，所有細雞會自動向你埋堆，講你想聽嘅嘢。最叻嘅主持人，係一個近乎透明、近乎冇存在感嘅人。佢唔評論、唔搶住總結、連點頭都唔好點得太用力。

第三，整返件工具，例如一張評分表。唔係個個人都識、或者夠膽，即場用把口講啲咁複雜嘅嘢。一張匿名評分表、一個1至5分嘅dot voting、一疊貼牆嘅sticky notes，係專登留俾啲唔擅長搶咪、把聲又唔夠大嘅人嘅出口。工具最大嘅功能，係將「邊個夠惡、夠大聲」呢個變數，盡量㩒到零。畀把尺人，好過畀支咪人——因為一把尺，唔識偏幫把聲大嗰個。

第四，亦係最深嗰層：主持人自己，要冇預設立場。你以為自己好中立，但你心底裡其實想份assessment出得「靚仔」啲、想個客收貨、想嗰個環團收聲——呢啲預設，你唔使開口，全場都聞得到。動物對「假中立」嘅敏感度，遠遠超出你想像。你要真係做到——唔知道、亦都唔在乎個結果係點。你越係冇所謂，佢哋先越夠膽講。

唔會被AI取代嘅秘密

望一望宜家嘅市場常態，老闆穩穩陣陣坐喺主家位，會議主持人係公司出錢請返嚟嘅顧問；問卷實名，仲要寫埋部門；散會仲要影張「各持份者其樂融融」嘅大合照，貼入年報。由頭到尾，成個設計都唔係為咗聽真話，只係為咗交功課。

講到尾，一場真正做得好嘅持份者溝通，你需要親手拆咗自己嘅權威、收埋自己把口同立場，做到全場最冇存在感嗰個人。當你能夠掌握如何令人開口講真話嘅技巧，你又點會咁易比AI取代？
你唔好以為「冇存在感」就等於「冇價值」，啱啱相反，呢個正正係我哋呢行最後嘅護城河。你睇返頭先四招：匿名、收咪、整工具、唔預設立場——冇一樣係「交一份嘢」。AI而家分分鐘幫你畫到一張好靚嘅持份者地圖、出到一份滴水不漏嘅報告，所有「睇得見」嘅交付物，佢做得到，仲快過、平過你。但呢四招嘅本質，全部都係喺一間有人、有溫度、有權力暗湧嘅房入面，做緊一啲需要「閲讀空氣」嘅判斷。

所以唔好驚AI搶你飯碗。真正會被取代嘅，係嗰啲做足十年都只係識「請齊人、影張相、交份報告」嘅同行；而你，如果識得行入間房、親手拆走個啄序、然後安安靜靜坐返埋角落，等啲真話自己行出嚟——恭喜，你做緊一件AI連道門喺邊都未摸到嘅事。我哋賣嘅，從來唔係一份ESG報告，係「從空氣中閲讀真實狀況嘅能力。

林一一

長期研究企業可持續發展、氣候治理與資本市場風險的ESG從業員。
期望化繁爲簡，將多餘修飾拆去，把可持續議題講得清楚、寫得務實，從細節還原本質，一理通百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