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譜？還是不背譜？這就是問題｜音樂人語
發佈時間：14:00 2026-06-18 HKT
籌備5月初舉行《格拉斯合唱作品選》演唱會，我的風險判斷與實際情況，居然差天共地，雖然對最終呈現無大影響，倒是一次有趣的排演體驗。
一開始以為，歌劇《沙灘上的愛因斯坦》以高速演唱的〈膝劇3〉，排練定必如履薄冰；《和聲的另一種觀察——第四部》譜面看似「只是」篇幅長、結尾高音稍多，應較易應付，但無論如何，為了確保演出萬無一失，從開始已決定全場看譜演出。結果卻完全相反：〈膝劇〉最終竟能全套背譜演出；《和聲的另一種觀察》卻教我們大費周章，直到復活節後才破天荒第一次中途沒有崩潰地完成。
中大合唱團向來以背譜演出聞名，過往不少樂評人在評論我們的演出時總要記上一筆，以表讚賞，也有樂評人因此總愛將我戲稱為「魔鬼教練」云云（一笑）！當天音樂會後，觀眾關於背譜有兩大反應：一是震驚於〈膝劇〉竟能全背譜演出；二是見到《和聲的另一種觀察》我們竟然罕見讀譜，便紛紛驚嘆這部作品肯定是「怪物級」的困難。
作品困難之處
其實這兩部極簡主義作品的困難之處完全不同。怎樣背〈膝劇〉？先從最簡單的〈膝劇1〉及〈膝劇5〉說起。兩首歌曲的材料只是同一句旋律的循環，中間夾雜着有規律的休止符。我告訴團員根本不需死記休止符的規律（兩首歌分別要重複同一句長達5分鐘），就讓看譜的我在擊拍時清楚預告哪個小節的第一拍不用唱即可。〈膝劇3〉及〈膝劇4〉則具嚴密的幾何美感。〈膝劇3〉全曲只有7句，每句重複4次，拍子從8拍逐句遞減至5拍，下一句則由5拍回升至8拍，且每段終止拍點與下一段起點完全重合；只有男聲的〈膝劇4〉更只是以不同拍子組合重複同一樂句，大家記着有如電話號碼的9689-666-9869鏡像公式，背譜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觀眾視為「終極大佬」的《和聲的另一種觀察》則完全不同。全曲只有一個速度，速度感完全來自節拍轉換導致的重拍頻率改變。格拉斯用上了8/2、10/2甚至24/8等罕見拍號，教人頭昏腦脹。身為指揮，最棘手的是建立穩定的參照系統。初期嘗試以一小節為一拍，歌手總在忽快忽慢間漂移；改為加密指揮動作細分小組，卻又因高密度的腦內計算而無法持久，大家漸漸分崩離析。這部作品的拍子轉換規劃宛如八陣圖，耗去了漫長的排練時間。
轉機出現在某夜深宵讀譜的時刻。盯着樂譜，某種隱而未現的整體感突然浮現。下次排練，我放棄所有細分方案，重新改回一小節一大拍的方案，但轉換拍型的地方與轉換方法跟最開始稍有不同。「試招」前我索性對團員說：「不解釋了，就看着我吧。」結果速度緊密無間，一口氣直奔終點。
當我找出貫穿段落之間的節拍轉換的真實比例，原來的迷宮即化成康莊大道。不過若硬要將這首長達45分鐘而且有大量繁瑣細節的作品背譜演出，只會徒增風險，弊大於利，相反〈膝劇〉有着清晰簡潔的「方程式」，背譜演唱反而有助歌手台上集中注意力。
作者簡介：朱振威以指揮、敲擊樂手、音樂及文化評論人身份活躍本地藝壇，現為中大合唱團的音樂總監兼指揮。
文：朱振威 圖：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