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倬瑋 - 地方感何處尋｜數碼．人文
發佈時間：16:12 2023-04-27 HKT
疫情期間，店鋪一家家關門。我在旺角成長，從未見過這種景況，回家路上抱着重甸甸的必需品，歎息不已。所謂「地方感」，來自生活日常。我們日復日在社區中活動，年復年走着同一條人行道，地方景觀與人事的變遷，日漸刻錄腦里。我們大概無法抵抗景觀與人事的消逝，也很難遏止今昔對比下的蒼茫之感。
地方的記憶
我是讀文學的人，對《文心雕龍．原道》「有心之器，其無文歟」之反問一直深有同感。通過書本，我們可以發掘社區故事、重組社區圖景，更可以了解前人的生活和感受。最近翻閱黃佩佳《香港本地風光》（香港商務印書館，2017年），他在1930年寫了11篇關於九龍城的短文，刊於《華僑日報》。當中談到九龍寨城的其中一篇，寫東門內「敬惜字紙處」的古屋裝潢，說「這一個小小的古屋，便刻了這麼多的題字，可見在科舉時代的所謂雅人雅事了」。現在，古屋成了新亭，原本在壁上的〈敬惜字紙銘〉，現已珍而重之地重鑄在石碑銅片上，豎立在九龍寨城公園。最近我跟家人漫步而過，想起黃佩佳的文章——當年他對風雅調侃，今日遊人緬懷古風……我不覺失笑了。
助理K研究九龍寨城，某天帶來Greg Girard的攝影集《City of Darkness: Life in Kowloon Walled City》（Watermark Publications UK Ltd.，1993年；中文重編版《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中華書局，2015年）。攝影師用了5年時間訪問和拍照，記錄了即將隨拆卸而消失的城寨風情。書里有大量人物生活照， 有叼着香煙屠宰豬隻的廚子、圍坐長桌以嫻熟手法包裹餃子的女工、在窄巷和殘破樓梯穿插的郵差、也少不了身穿馬甲西服的老牙醫。1993年，尚在初中的我，從電視新聞目睹鐵鎚擊毁寨城建築的一幕，瓦礫紛飛是我對九龍寨城的唯一記憶。翻開照片集，我們看到人與地方如何密不可分，由生活日常構組出的社區記憶與情感。
社區體驗與人文教育
書寫社區是近年香港文化界重點發展的項目，香港中文大學的「輕鬆散步學中文」和香港文學館「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固然是佼佼者，成果豐碩。數碼技術的長足發展，更為社區想像注入無窮可能性。即以九龍寨城為例，早在1997年已有家庭電子遊戲以之作題材（《Kowloon's Gate》，1997年），靈異驚慄的城寨風味延續至另一款電腦遊戲（《港詭實錄》，2020年）。如果說，電子遊戲邀請玩家進入開發者對社區的想像（如恐怖、罪惡等），那風靡全球的「麥塊遊戲」（Minecraft），其社群活動就更近於重塑現實空間。原來，網上已有不少九龍寨城模組，許多更由外國人編寫。另外，名為「BuildTheEarth」的團隊召集世界各地的「麥塊建築師」（Minecraft builder），正進行一個宏大項目：1比1復現整個地球。至今已有超過4000名建築師參與，亦包括香港和澳門的團隊，他們的成果可以在網絡和遊戲世界里看到。
利用數碼科技復現社區空間，在知識轉移與文化保育上成果卓著。外國教學界廣泛應用麥塊作為教學工具，設計任務，讓學生置身場景，體驗特定條件下的生活方式，學習解難，建立同理心、欣賞、珍惜等正面價值觀。這些成功例子正體現着我們所需要的「人文關懷」，值得我們借鏡。
陳智德的《地文誌》，回憶在舊機場送別的情景。他寫啟德機場就這樣告別了它的時代，唯獨告示板不願放棄自己的言語，仍舊滴滴答答地響。「元宇宙」要到來了，人與地方的關係將產生更多維度、更多可能，我們的情感又將如何保存、抒發和傳遞？
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
葉倬瑋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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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刊於《星島日報》2023年4月27日教育版專欄「大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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