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受海地母親託孤觸動 李宜帆獻身人道救援 冀所有家庭靠雙手守護至親

「給水、給食物只是短暫的幫助，人道救援能帶來根本的改變嗎？」2011年，李宜帆完成海地太子港近郊的社區勘查，路旁的婦女突然拉着她的同事，詢問她是否願意把自己的小孩帶走，不論一人或兩人，當天便可帶走。她從沒想過，有母親會懇求初次見面的陌生外國人帶走其親生骨肉，只盼為孩子換來一線生機。那番話成了她日後的信念，希望讓所有家庭再遇風雨時，能依靠雙手守護至親、自力更生。

李宜帆現為世界宣明會南亞太平洋區代理區域負責人。她在加勒比海島國多明尼加出生長大，父母為在當地營商的華人。她在當地生活17年後回台灣升學，大學主修商業，畢業後因希望從事有意義的工作，應徵宣明會，未料入職不滿2個月，主管便派她出差，前往剛經歷大地震的海地。

見證天災下「愛的行動」

「當下我很震驚，甚至有些抵觸。」李宜帆坦言，多明尼加與海地同處加勒比海的伊斯帕尼奧拉島，兩國僅一線之隔，但她自幼在多明尼加接收的訊息普遍負面，如海地局勢混亂、民眾懶惰、搶劫掠奪等。她帶着忐忑的心情踏足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眼前的一切卻打破了既有偏見。

「我第一次看見何謂『愛的行動』（love in action）。」李宜帆憶述，大地震奪去數十萬人性命，生者一無所有，但她並未看見因極度匱乏而引發的混亂搶掠，亦未見海地人怠惰的一面，反而目睹團結互助的姿態，「一位家園全毀的母親，聽見旁邊帳篷的孩子因飢餓哭泣，將家中僅存的一碗飯讓給孩童，寧願自己捱餓。」

在太子港近郊發生的「託孤事件」，更令她終生難忘。那位企圖把親生骨肉託付給陌生外國人的母親，成為她往後推動人道救援工作的動力，「我深切體會到，所有的援助必須讓對方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此後她每年必會到訪海地，其後當地出現職位空缺，毅然決定長駐，「即便沒有薪酬我也願意去。」她在海地服務5年，先後出任事工策略暨規劃處長及海地宣明會會長。2018年，李宜帆履新會長首日，海地政府宣布取消燃油補貼，油價飆升近3倍引發大規模暴亂，示威者在宣明會門口焚燒車呔、搶掠鄰近銀行，辦公室同仁被逼困守數日。

黑幫猖獗掌控首都9成轄區

國際媒體常形容海地是「西半球最貧窮的國家」。海地官方統計全國約6成人口處於極度貧窮，但在宣明會服務的社區，赤貧率高達9成，居民每日收入僅得1至2美元（約7至16港元）。

「當地很多人沒有水、沒有電，也沒有網絡。」李宜帆走訪過無數家庭，一個僅如普通會議室4分1大小的狹窄空間，常擠滿一家9口甚至11口人，居民取水只能依賴雨後地勢低窪處積存的水坑，那些泥水曾被牲畜飲用、車輛輾壓過；若想取得較乾淨的水，需徒步跋涉1小時，「在當地文化中，只有病人才會喝熱水，一般人直接飲用黃濁的污水度日、洗衣與沐浴。」

與此同時，海地黑幫問題長期存在，自2020年起迅速擴張，並於2023至2024年達到高峰，300、400個幫派聯合掌控首都太子港80%至90%轄區。李宜帆說，當地日間仍維持上學及上班塞車的日常，動盪多在深夜無預警發生，黑幫會隨機突襲非其勢力範圍的社區，以擴張版圖，不少宣明會本地員工亦受波及，曾有人為避開社區遇襲，被逼舉家搬遷3至4次。

李宜帆指出，黑幫轄區內確有未成年人參與，但並非外界想像的強徵「童兵」，而是家庭陷入赤貧，孩子為謀生而加入，故團隊重點是協助家庭建立生計，防止兒童因飢餓走向黑幫。她指，海地人民最匱乏的非僅是水、食物、安全與教育，而是「希望」，「確信明天仍是全新且美好的一天、確信自己具備跨越危險活下去的能力。而支撐這份希望的，便是自立自強的韌性。」

在此背景下，她與團隊遇到家庭主婦Ana。Ana的丈夫在黑幫破門突襲時為掩護妻兒逃走而遇害，她倉皇逃脫後身無分文、沒有身分證件和手機，與數十戶家庭擠在一所停課學校避難，更一度陷入嚴重抑鬱。宣明會介入提供心理諮詢、醫療協調及水糧支援，並考慮到動盪局勢，向她提供約200美元微型本金，指導記帳、行銷、儲蓄及利潤再投資，讓她經營能隨時帶走逃難的流動地攤，販售肥皂、洗衣粉及乾糧。兩周後，Ana已靠小生意賺取微薄利潤並搬離庇護所，能負擔房租及生活所需，重拾撫養孩子的信心。

扶助貧瘠農村救援飢餓兒童

她舉出另一例子，海地西部外島戈納夫島是當地貧瘠、缺乏公共資源的偏遠農村。宣明會在該島深耕服務多年，推動營養篩查和兒童飢餓救援。在計劃功成圓滿結束之際，一位當地母親向團隊表示，居民已掌握生存與生計本領，不再擔憂生活所需、水源與生計，甚至有能力協助鄰近社區，更指已協調好各自負責的村落，絕不「重疊資源」。

李宜帆笑說，那是其人道救援生涯中最受激勵的一刻，「援助並非單純給予物資，而是讓受助者自立，更有機會激發他們轉身援助他人。」

長期處於高壓、動盪的人道救援前線，李宜帆坦言恐懼與無力感曾多次襲來，「需求真的太大了，我們沒辦法幫助全部的人，有些畫面會讓我感到無力。」她說，作為基督徒，信仰是最大的避風港，「我去過很多國家，接觸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但回歸到最後，最鼓勵我的是孩子的微笑。」

「孩子的要求其實非常簡單，有時僅僅是一支鉛筆，讓他們能夠畫畫，短暫忘記恐懼，他們就很開心。」李宜帆說，看着身處險境的孩童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甚感鼓舞，「只要他們還在笑，我們就會繼續下去。」

天災頻發摧毀農田 宣明會推天然資源再生技術保護生態

李宜帆指，南亞太平洋區近年面對氣候變遷引發的天災，以菲律賓為例，今年已遭受至少25個颱風侵襲。

她說，團隊觀察到越來越多自然災害與氣候變遷相關，其發生頻率與破壞力也隨之上升，「但我們看到這些受影響的國家，往往屬於全球碳排放量較低的地區。」她強調，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非停留在農田被毀，「農田被毀導致父母無力負擔學費，逼使大批孩童輟學，最終受害的是兒童。」

為協助社區提升抵禦氣候災害的能力，宣明會推廣「天然資源再生技術」（FMNR），透過保護、挑選、修剪和管理植物並讓土地休息，以修復生態。農民接受培訓後，學會護理地底下活躍的樹根，並適當修剪樹幹和樹枝、建立苗圃，使荒地重新長出樹木，從而恢復土地與植被；團隊於西非尼日爾通過此技術復育了600萬公頃土地。

記者：林家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