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破譯雀鳥「身份密碼」 江珀墉用心聆聽自然交響樂

更新時間:08:00 2026-04-20 HKT
發佈時間:08:00 2026-04-20 HKT

春夏之交,是鳥類繁殖季節。香港觀鳥會研究主任江珀墉,近年利用「被動聲學監測儀器」,記錄到不少日間隱藏於樹林的雀鳥叫聲,更發現黑夜裏的雀鳥世界同樣精彩,貓頭鷹等猛禽忙於捕獵。雀鳥叫聲獨一無二,有的悅耳、有的單調,亦有的愛偽裝成其他鳥類鳴叫。本港市區跟郊野近在咫尺,他留意到不少雀鳥已漸適應城市生活。作為愛鳥之人,他視鳥鳴為大自然的交響樂,希望市民能放緩步伐用心聆聽,感受自然美。 

常於清晨鳴叫的噪鵑被指「擾人清夢」,成為城市熱話。受訪者提供
常於清晨鳴叫的噪鵑被指「擾人清夢」,成為城市熱話。受訪者提供

上月初起,不少市民於社交媒體發文,申訴睡夢中遭神秘「升key雀」嘹亮叫聲吵醒的苦痛經歷,更指「餓呀、餓呀」的叫聲單調乏味,形容該雀「叫到走音,唱破喉嚨仍不罷休」。鳥類專家指,「升key雀」實為本港常見雀鳥「噪鵑」,去年更有團體舉辦模仿噪鵑等雀鳥叫聲的比賽,反映噪鵑的叫聲深入民心。

人類「不平則鳴」,江珀墉指,雀鳥鳴叫則可能與求偶、宣示棲息地主權,以及與同伴溝通有關,特別是發現猛禽便會「嘖嘖嘖」地大叫,提示同伴逃生。說穿了,就是關乎繁殖及生死的大事。

本港雀鳥漸適應城市生活

人們常以為城市不利雀鳥棲息,但江珀墉留意到不少雀鳥已適應在本港市區生活,部分更改變習性。他舉例,麻雀及白鴿本以種子為糧食,但兩者現已改吃人類遺留在街上的食物碎屑。對雀鳥而言,人類這位「鄰居」遠不及麻鷹等天敵危險,而麻鷹絕少現身石屎森林,再加上市區食物充足,令麻雀及白鴿能安穩繁殖,數量倍增。

由昔日業餘觀鳥,到現時在香港觀鳥會工作,於本港500多種雀鳥中,他已能辨認出200多種鳥類的叫聲。雀鳥大多擅於隱藏,在野外考察時即使拿着望遠鏡亦不易觀察到。他稱,懂得聽鳥鳴,便能憑聲辨認,突破肉眼觀察的局限。

 江珀墉須攜帶大量器材穿林過山,途中只能匆匆進食補給。 受訪者提供
江珀墉須攜帶大量器材穿林過山,途中只能匆匆進食補給。 受訪者提供
野外考察不僅靠肉眼觀察,江珀墉也用望遠鏡觀鳥,並記錄雀鳥的叫聲。
野外考察不僅靠肉眼觀察,江珀墉也用望遠鏡觀鳥,並記錄雀鳥的叫聲。

這日,江珀墉來到屯門大興邨附近一處樹林作野外考察,兩旁傳來此起彼落的雀鳥叫聲,他沿途豎起耳朵細心聆聽。他解釋,日間車聲、人聲混雜,雀鳥要「爭鳴」大叫才能突出自己,「告訴伴侶或競爭者『我在此』。」

他屈指一算,笑言在山上分別聽到了紅耳鵯、長尾縫葉鶯、斑鳩、蛇鵰及烏鴉的叫聲。至於鳥類中的「偽裝專家」灰卷尾,當時亦藏匿一角,假扮猛禽松雀鷹的叫聲。他估計,灰卷尾藉模仿猛禽叫聲驅趕同類,霸佔地盤。

叫聲可求偶霸佔地盤

野外考察主要於日間進行,易受天氣及時間限制,「若到偏遠地區,扣除交通往返,逗留時間有限。」故夜行雀鳥和難憑肉眼觀察的鳥類往往較少紀錄。近年他利用「被動聲學監測儀器」及「紅外線相機」協助,前者在不干擾雀鳥下,成功記錄更多鳥類叫聲,特別是探索到夜行雀鳥的世界;後者則拍攝到不少稀有雀鳥的珍貴片段。

紅外線相機拍攝到稀有的黑冠鳽。
紅外線相機拍攝到稀有的黑冠鳽。
江珀墉定期到樹林,為「被動聲學監測儀器」更換電池。
江珀墉定期到樹林,為「被動聲學監測儀器」更換電池。

「被動聲學監測儀器」可以全天候記錄雀鳥叫聲,江珀墉及團隊須定期收回記憶卡,利用電腦製作聲音頻譜圖,並以人工智能(AI)軟件分析,惟現時AI軟件仍有局限,故仍須人類辨認及核對雀鳥叫聲。

每種鳥類叫聲的頻譜圖形狀都不同,猶如「身分密碼」。他指,本港常見的黃眉柳鶯,其外型跟同類淡眉柳鶯外型極度相似,單憑肉眼難以分辨,惟當對比兩者的聲音頻譜圖,卻發現截然不同。

圖中「V」字形狀的頻譜圖案,屬黃眉柳鶯的叫聲。 受訪者提供
圖中「V」字形狀的頻譜圖案,屬黃眉柳鶯的叫聲。 受訪者提供

最令他驚訝的是從錄音紀錄發現夜間的雀鳥世界十分精彩,特別是揭開了貓頭鷹的神秘面紗。貓頭鷹是神隱高手,日間潛伏樹林,入夜則非常活躍,憑敏銳聽覺及上佳夜視能力,成為「夜間殺手」。過去鮮有貓頭鷹的生態記錄,惟綁於樹幹的「被動聲學監測儀器」不動聲色,記錄到貓頭鷹的叫聲,令其「無所遁形」。

貓頭鷹的叫聲低沉及單調,現時團隊可憑音調高低分辨不同貓頭鷹個體。他指,若於固定位置經常錄到同一叫聲,可能顯示有個別貓頭鷹長期在此棲息,亦可藉此推斷貓頭鷹喜歡的生境。近年,他及團隊透過「被動聲學監測儀器」,成功於大嶼山記錄到領角鴞、褐魚鴞和鵰鴞等珍貴猛禽,令人鼓舞。

偶然捕捉驚險捕獵場面

大自然的生存法則是「弱肉強食」及「適者生存」,「捕獵者」與「獵物」的角色隨時對調,生死只差一瞬。當日江珀墉在山林尋找合適大樹放置錄音儀器之際,便直擊一幕驚險的捕獵場面。

當時他走到山腰處,站在數棵大樹前,突然一個黑影從數米外高速飛至他面前的大樹。此時另一隻小鳥則從旁邊疾速飛走,黑影隨即回身飛返樹林,整個過程歷時不足4秒。他定神後,從兩隻雀鳥的外型重構事件。他估計,當時一隻善於在樹林間穿插捕獵的松雀鷹,正在狩獵一隻紅耳鵯,而他剛好來到紅耳鵯所在的大樹前。

在屯門林間考察時,江珀墉曾遇到紅耳鵯遭松雀鳥(圖)捕獵的場面。
在屯門林間考察時,江珀墉曾遇到紅耳鵯遭松雀鳥(圖)捕獵的場面。
在屯門林間考察時,江珀墉曾遇到紅耳鵯(圖)遭松雀鳥捕獵的場面。
在屯門林間考察時,江珀墉曾遇到紅耳鵯(圖)遭松雀鳥捕獵的場面。

當松雀鷹高速飛馳而至,赫然發現人類出現,立刻轉向飛走保命。此時紅耳鵯才如夢初醒,驚慌逃竄。他憶述,當時曾聽到紅耳鵯歌唱鳴叫,估計因此暴露行蹤,險招殺身之禍。他指,這是觀鳥多年首次遇上捕獵場面,更料不到自己意外破壞了松雀鷹的「好事」。

人類文明發展與保育大自然,未必是完全對立。早前有深圳中學生要求校方拆除校內噪鵑的鳥巢,校長乘機推動「生命教育課」,闡釋教育是讓人們學習尊重生命,與世界相處及跟「不適」共存。對雀鳥鳴叫聲,江珀墉非常珍惜,視如自然界的交響樂。他也希望市民在煩囂生活中,能放鬆心情,用心聆聽,感受自然美。

野外考察不僅靠肉眼觀察,江珀墉也用望遠鏡觀鳥,並記錄雀鳥的叫聲。
野外考察不僅靠肉眼觀察,江珀墉也用望遠鏡觀鳥,並記錄雀鳥的叫聲。
每次野外考察,江珀墉備齊紅外線相機、被動聲學監測儀器及雙筒望遠鏡等裝備。 受訪者提供
每次野外考察,江珀墉備齊紅外線相機、被動聲學監測儀器及雙筒望遠鏡等裝備。 受訪者提供

從觀星迷到鳥類專家 由媽媽送贈玩具望遠鏡開始

江珀墉視觀鳥及記錄雀鳥生態為理想職業,但他本是觀星迷,其後才走上觀鳥的路。無論是觀星或是觀鳥,他感謝媽媽早年送贈的一副玩具望遠鏡,啟發其探知慾。

童年時代江珀墉好奇心極重,經常探頭往窗外望。及後,江媽媽送贈一副玩具望遠鏡,自此他常常拿着望遠鏡四處探索。他在香港中文大學修讀生命科學的相關課程期間,深感宇宙穹蒼之美,嘗試觀星探索,「經常帶着重甸甸的器材到『山旯旮』地方等日落。」

早年江珀墉在中大校園「邂逅」白胸翡翠,從此開啟觀鳥之路。 受訪者提供
早年江珀墉在中大校園「邂逅」白胸翡翠,從此開啟觀鳥之路。 受訪者提供

課餘時,他發現不少雀鳥在校園的未圓湖棲息及覓食,其中一隻胸口長有白毛、擁有藍色翅膀的小鳥特別美麗。在求知慾驅使下,他急不及待到圖書館翻找鳥類圖鑑辨別。經一番對比,終確認是本港常見翠鳥「白胸翡翠」。由觀賞到辨認品種,他對觀鳥漸生興趣。

作為觀鳥「初哥」,早期他在鴨寮街購買一副50元的廉價望遠鏡,並加入香港觀鳥會參加不同活動。觀鳥的下一步是拍攝雀鳥,他稱當購買的相機鏡頭焦距越來越長,便發現自己已「泥足深陷」。

江珀墉現時亦參與統籌全球黑瞼琵鷺的年度普查。
江珀墉現時亦參與統籌全球黑瞼琵鷺的年度普查。

大學畢業後,江珀墉從事有關食品安全的工作,但仍定期觀鳥,10年前首次參加香港觀鳥會的「全球黑臉琵鷺普查」。5年前,他萌生「轉工」念頭,期間發現觀鳥會的招聘啟事便申請,最終受聘。他自言是個幸運兒,能夠連結興趣與工作,每天樂在其中。現時他亦協助統籌「全球黑臉琵鷺普查」活動,藉以延續保育雀鳥的理念。

記者:關英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