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兼顧二胡與說唱 傳承地水南音為己任 楊恩華壯志成立共融中樂團

視障藝術家楊恩華下月將踏入人生新里程，事緣他將完成演藝學院5年課程，投身全職工作。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在古雅茶室內，他訴說着演奏二胡與推廣地水南音的抱負，以及成立共融中樂團的宏願，神色間躊躇滿志。地水南音與視障人士淵源甚深，如今他走上前人的路，冀重現其說唱本色，同時撰新詞、譜新曲，盼活化傳承。眼疾奪去了視力，但他內心澄明，目標明確，正身體力行投入傷健共融的世界。步出茶室，迎着驕陽，他背着二胡，以手杖引路，緩緩朝夢想進發。 

楊恩華定期參與演出，每年進行一至兩次大型表演，又外訪推廣中樂。剛過去的復活節假期，他赴深圳演出，本月底又將聯同其他視障人士表演，下月更馬不停蹄參與演藝學院的畢業演出。對未來的路，他早擬定方向，立志成為二胡演奏家及傳承地水南音。他曾入讀心光盲人院接受音樂培訓，現時亦是駐機構音樂家，教授「心光」師弟妹、其他視障人士及健視人士拉奏二胡。

公園演奏被當乞丐 譜曲《瞽者說》

南音是首批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表演藝術，屬廣東地道說唱表演，故事性強；地水南音則是由失明瞽師及師娘所演唱的南音。楊恩華愛文學，讚歎不少南音的詞作優美典雅。他指出，經典曲目如《客途秋恨》及《男燒衣》，均以訴情或哀怨為主軸，因篇幅短，展現南音的精華，故流傳最廣。

說到地水南音，他很有抱負，以傳承為己任，「希望開闢一條自己的路」。除埋首典籍，如從木魚書中發掘故事，他亦為南音曲目譜新詞，又嘗試創作南音新曲。早前，他將自身在公園演奏二胡時被途人誤當乞丐、施捨金錢及出言輕慢的經歷，化作新曲《瞽者說》，表達殘障人士渴望平等尊重與社會共融的訴求。

說唱是南音的本色，昔日表演者花數星期說唱長篇故事。近日，他忙於整理《三國演義》等長篇故事，盼日後找到場地定期演出，「每星期說唱1小時，讓南音慢慢回到公眾視野。」在速食年代，如何活化南音，讓年輕人認識及接納，他亦有想法，「考慮加入現代化內容，或引入年輕人感興趣的玄幻題材。」

祖母鼓勵學二胡 參演音樂劇

楊恩華的音樂路走來不易，然而二胡及南音卻在關鍵時刻走進其生命，成為引路明燈。因早產影響視網膜，他先天只有五成視力，小六時因白內障手術失敗跌至一成。當時他意志消沉，祖母不忍他頹廢度日，着他學習二胡，謀一技之長。他憶述，首次拉奏後便萌生興趣，繼續鑽研。

2014年他來港定居，先後入讀心光盲人院暨學校和閩僑中學，完成中學課程。3年後，他一夜之間失去視力，由看到別人容貌輪廓，到只餘光感，跌入人生低谷。

那時候他正參演音樂劇，每日排舞演練，並在劇中拉奏二胡。當時他萬分難過，但提醒不能因個人的不幸影響整個團隊，最終順利完成演出。這次經歷讓他領悟到視力並非人生的一切，遂重新學習用手杖走路，積極適應新生活。

視力退化後，他看不到曲譜，幸得導師體恤，每首樂曲為他唱譜4次。課後他回家聽錄音，「學習時間較健視人士多4倍。」導師亦執手相教，讓他感受拉奏二胡的指法和弓法，令其二胡技藝大大提升，屢獲獎項。

重提這些不幸遭遇，別人也許自憐自傷，他卻沒放心上，還開玩笑說，「2017年之前認識的朋友，樣貌從此定格在那一年。」

2021年，他首次接觸南音。翌年，他於演奏會邀請南音藝術家作表演嘉賓，其後正式學習南音。

拿捏說唱韻味 過程甚艱辛

楊恩華祖籍黑龍江省，來港後才學習廣東話。他直言，廣東話是學習南音第一大難題，更大困難是難以拿捏說唱時的韻味；韻味無法用語言表達，「老師說我有時唱得太重，現時他是勉強接納。」他亦努力搜尋資料，了解作者筆下的人事風貌，以作揣摩。

地水南音由瞽師自彈自唱，已故杜煥先生右手彈古箏、左手打板，同時獻唱。楊恩華因雙手分別拿着二胡及拉弓，故自製「牛頭梆子」，於演出時以腳踏打板兼顧說唱。他喜孜孜說，「我已經成功做到自彈自唱。」

身穿最喜愛的明黃色唐裝，楊恩華指長遠目標是成立「共融中樂團」，讓健全及殘障樂手一起演出。近年本港致力推廣傷健共融，他亦投身其中。本港殘障樂手不多，他盼望殘障人士及有特殊教育需要人士，能接受高等音樂培訓，以吸納人才。

早前，文體旅局局長羅淑佩到訪心光盲人院，「心光」院長郁德芬及楊恩華反映訴求，爭取借用康文署場地作南音或其他藝術表演的場地。除此，他盼望爭取恆常的共融藝術場地，讓共融藝術植根發展。

楊恩華性格率直，對一些打着「共融藝術」旗號的活動不吐不快。他指，真正的共融是讓殘障人士可參與表演其中，而非靠手語翻譯或口述影像了解內容的座上客。

世事沒有如果，嘗試過後才知道結果。未來的方向，他已了然於胸。縱使途中可能滿布險阻，他仍願意堅實地踏着前路，昂首追逐理想。

天光墟偶遇知音人 成就今天演奏路

人生旅途上總遇上不同的緣與分，有些人萍水相逢，卻足以改寫一生。12年前，楊恩華初來香港，在深水埗天光墟偶遇一位二胡「發燒友」，成為忘年之交。這位知音人惜其天分及才藝，建議他入讀心光盲人院，繼而考進演藝學院，走上今天的演奏路。

重提這段往事，楊恩華仍然激動，「他是我生命中的重要貴人。」他憶述，當日家人閒逛天光墟，發現有人售賣舊二胡，立刻回家告知。喜歡二胡的他趕往現場後，拿起二胡拉奏。攤販邱先生喜遇知音人，驚訝其技藝甚高，建議他入讀心光盲人院暨學校接受專業培訓。

當時他來港僅數月，不熟悉本港教育制度。對方義不容辭，親身帶他到教育局的辦事處查詢，才知悉須先接受視力評估，輾轉完成相關程序，終順利入學。邱先生家中收藏不少二胡，他曾登門拜訪，彼此切磋技藝，惺惺相惜。

楊恩華稱，與邱先生結緣純屬「無心插柳」，慶幸能同途遇上。他未忘知遇之恩，定期跟忘年之交會面，分享二胡及說唱南音的事，並邀請對方出席其演奏會。年逾70歲的邱先生性格低調，楊直言，若當初沒遇上這位有心人，可能錯失入讀「心光」的機會，更遑論考進演藝學院，也沒有今天的楊恩華了。

記者：關英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