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見微知著緩解火災心理創傷 紅十字會守望復原長路

大埔宏福苑大火已過去3個多月，災難留下的創傷卻仍未消散。火災發生之初，香港紅十字會迅速動員不同部門與義工投入災後支援；然而，如何讓災民逐步復原，往往比緊急救援更艱難及漫長。「大埔會否變成一個悲情的城市？我覺得不至於，但這次事件給許多人留下深刻烙印，我們希望幫助他們慢慢走出來，讓他們有一個喘息的時間。」香港紅十字會總監凌靜妍（Alice）說，團隊未來會開展5年的長期復原計劃，盼陪伴這個受創的社區渡過難關。 

去年11月26日，宏福苑發生五級火警。當日，Alice的手機不斷彈出訊息。她在大埔長大，宏福苑發生大火後，親友之間的聊天群組很快被各種消息淹沒。混亂之中，她只向居於宏福苑的朋友傳了一句簡短訊息：「你現在安全嗎？」對方直到凌晨才回覆，說暫時無恙。Alice沒有再追問，只回覆說若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便繼續埋首工作。

「就好像我們在國際救災裏，在其他國家的同事，他們也有親人、朋友身處災難裏，但是他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在幫助所有人，所以我們每一次部署要更加小心。」身為統籌紅十字會大埔火災支援工作的總指揮，她在總部接獲前線匯報火勢嚴重，並預計有大量居民受影響後，很快將紅十字會的緊急應變機制提升至最高級別，動員不同部門與義工趕赴現場，展開各項救援工作，包括派發緊急現金援助、提供急救與心理服務，以及運送床墊和個人生用品等物資，並於翌日凌晨緊急呼籲各界捐款。

供資訊助轉介熱線變多用途

惟這次面對逾1900戶受影響家庭，她坦言在處理上相對複雜，亦需要較大的彈性及隨機應變，加上許多家庭相對「脆弱」，有長者、小孩，也有人是長期病患者或傷殘人士，部分家庭更在火災中失去經濟支柱，「我們看見的不是他們一下子的需要，而是他們在未來幾個月甚至半年，或者更長時間裏面，所需的不同形式支援。」

因此，團隊在最初幾天不斷收集資訊，評估整體情況，她說，需要在很短的時間裏作出很多決定，「要面對公眾和服務使用者對我們的期望，在壓力底下做對決定，是很緊張。」

為解燃眉之急，紅十字會起初透過「一戶一社工」向受影響居民派發八達通，提供一筆過現金支援；其後啟動緊急現金援助熱線，讓受災居民登記申請。但隨着電話不斷湧入，團隊逐漸意識到，居民面對的困難遠比想像中複雜。於是，他們每天檢討回應方式，補充資訊、整理轉介渠道。Alice笑言，這條熱線最後變成了「多用途的熱線」。

家屬錯過最後一通電話自責

隨着救災工作展開，紅十字會亦安排心理支援團隊與義工陪同家屬認領遇難親人的遺體。Alice提到，一名義工陪同家屬到富山殮房認領遺體，進去之前家屬仍能保持冷靜，惟當看見遺體的那一刻，該名家屬瞬間脫力、泣不成聲。「火災中的遺體，與家屬想像中的樣子往往有很大差別，對他們帶來很嚴重的創傷。」她歎了一口氣。

在某些火場單位中，由於遺體燒毀嚴重，已看不見身體特徵，有家屬只能憑一件熟悉的「花花睡褲」來確認至親身分；也有人因為工作而錯過「最後一通電話」，往後每次提起都難掩自責。

即使是倖存下來的人，也留下心理陰影。Alice提到，一名在火場被困整整16小時的女士，在家人的指導下成功自救，最終等到消防員救出。可是事隔3個多月，每當她憶述逃生經過時，仍會因恐懼而聲音顫抖，「這場災難對他們的震撼和心靈上的恐懼，不是一時三刻可以平復。」

婆婆視力變模糊「可能哭太多」

有些創傷則以更隱晦的方式出現。她說，一名八旬婆婆在與街坊聊天時十分健談，只是在談話之間輕描淡寫地提到自己近來視力變得模糊。Alice原以為是白內障，但婆婆說手術早已完成，片刻後才說：「可能早前哭得太多……三個星期了，我今天第二次出門。」這句話讓她意識到，有些居民正努力掩飾內心的情緒，因此在服務過程中，團隊需要見微知著，仔細聆聽街坊的每一句話，從細節之中了解他們的真正需要。

藉流動支援站緩解居民情緒

為幫助受災人士找到情緒出口，紅十字會於上月7日起推出流動情緒支援站，透過情緒支援流動車和外展服務，到各區過渡性房屋及受影響社區，為居民、長者、學童及家庭提供心理支援。她說，目前正跟進的個案有過百宗，計劃在1年後再作評估，決定是否需要延續服務。與此同時，紅十字會也開展為期5年的復原計劃，協助居民重新與社區建立連結，逐步恢復日常生活。

火災後的一個月，住在宏福苑的朋友再次傳來訊息，說已與家人搬到另一區安頓，向她報平安。看到訊息的一刻，她說比整個救災過程中的任何時候都更為激動。此次經歷也讓她重新反思與家人的關係，她笑言現時常主動致電父母，提醒自己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大型的意外告訴我們，如果香港能加強備災工作，或能減少這些災害的發生。」她說，當公眾有更高的危機意識，懂得在緊急情況下自救，願意照顧身邊的鄰里與弱勢社群，不僅能減少傷亡，也能讓整個社區在災難之後更快復原。

難忘年輕夫婦抱BB申現金支援

宏福苑外的迴旋處擠滿人群，兩棟大樓已深陷火海，有人緊握手機向家人報平安，有人望着濃煙中的住所不知所措。那是香港紅十字會國際及賑災經理王志浩（Terry）和同事抵達現場後看見的第一幕，他們也是其中一支最早抵達的非政府組織隊伍。

Terry憶述，宏福苑火警發生後不久，他在新聞中得知火勢迅速升為四級，立即與同事前往評估災情。惟駛至吐露港公路時始知前路已被封鎖，車輛無法前行，在與交通警員協調後，他與團隊果斷棄車徒步進入社區。沿路前行，大樓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我到的時候，大約是兩棟樓多一點就正在燒着。」

抵達災場兩棟樓已陷火海

抵達現場後，Terry與團隊迅速前往臨時庇護中心和失蹤人士登記處了解情況，「氣氛是很沉重的」。待完成初步評估後，紅十字會隨即展開支援。團隊協調庇護中心需要，派出急救與心理支援人員，並向居民提供床墊、被鋪與基本生活物資，讓當晚無法回家的家庭暫時安頓。

距離火災已過3個月，Terry形容居民現階段處於「應急階段」與「復原階段」的過渡期。因此，紅十字會正展開長期復原計劃，包括為受影響家庭、外傭提供現金支援，並持續跟進醫療與心理需要。

服務過程中，他亦有不少難忘的個案。他說，曾有一對年輕夫婦抱着4個月大的嬰兒來申請現金支援。火警發生時，孩子甚至還未滿月；家中剛準備好的嬰兒用品，也蕩然無存。如今一家三口暫住在百多呎的中轉屋，但父母仍努力保持樂觀，希望孩子能健康成長，「那些家庭向我展現一個很大的生命力，在這個困難的時刻，他們仍然跟我們分享，仍然想盡辦法希望讓生活過得好一點。」

他又分享，火警後的首星期，他幾乎每天工作到深夜。有一晚接近11時才回家，他以為兩個孩子早已入睡，誰知剛打開門，子女突然從房間衝出來，大聲喊：「爸爸你回來了！」剛處理完許多沉重個案的他很感動，「有人等你回家是很好的，但幸福不是必然的。」他說，也正因看見許多家庭在災難中失去一切，更希望陪伴他們渡過難關。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