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堅守復育前線為城市發展「補償」 溫諾汶盼人與野生動物彼此尊重
發佈時間:08:20 2026-01-15 HKT
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的野生動物拯救中心內,正在上演一場人類與紅頰獴的「追逐戰」。紅頰獴在籠舍內靈活躲避,動物保育部高級野生動物復育主任溫諾汶(Bibi)則手持長網,瞅準時機出手,在數次撲空後終於成功捕獲這隻小獸,為牠檢查尾巴傷口的復原情況。從事野生動物復育工作逾10年,Bibi拯救過無數野生動物,形容雙方關係如同治療者與病人,最終目的是希望幫助牠們重返自然。她坦言,野生動物救援在宏觀生態層面成效有限,但仍是城市發展中必要的補救,並期望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能彼此尊重。



「外界對我們的工作會有很多幻想,覺得經常可以接觸動物,餵牠們喝奶、吃藥。」然而,撇除這些溫馨畫面,Bibi的日常更多是清潔籠舍、跟進康復進度、接收新個案、安排野放,還要處理文書等。
Bibi原是獸醫助護,起初只想學習更多不同動物的護理知識,沒想過一直留在野生動物復育的領域。真正投入後,她才體會到兩者差異,有別於寵物醫療着重安撫主人,拯救野生動物則是人類對動物的補償,「我們的力量很小,拯救1000隻斑鳩其實對自然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卻是對城市發展的一種補救,維持野生動物的福利,讓牠們可以接受專業的治療。」
如同醫院每個步驟皆專業
她形容,拯救中心運作如同一間醫院,團隊與動物的關係則像治療者與病人,每一個步驟須根據專業去做決定。動物送抵後,團隊會先為其進行初步傷勢評估,視乎情況提供藥物、包紮或清洗傷口等;若情況嚴重,必要時會由獸醫進行手術。動物康復後,亦需接受野放前訓練,重新適應戶外環境,喚醒覓食與狩獵本能。野放前,鳥類會上腳環;哺乳類則視乎情況植入晶片,才會正式回歸自然。中心近30年的整體野放成功率約40%,與歐美同類機構相若。


然而,野生動物種類繁多,因應不同物種的特性,復育難度不一。Bibi憶述,曾接收市民送來的鼩鼱,惟受限於高新陳代謝率,加上缺乏前例可循,「我們還沒發現牠有甚麼問題之前,牠已經死了。」她再舉例,有斷腿的赤麂和野豬,前者極易因過度驚嚇而引發捕捉性肌病,後者則有脾性,「不能將牠困在籠中,會撞到自己受傷。」
理性科學為小鹿「安樂死」
談起拯救,「安樂死」議題無法避免。Bibi歎言,這往往是市民最難理解的決定,「會覺得是否人手不足、不想救,或是沒有愛心,這些話令團隊感到沮喪。」但在她看來,這從來不是「想不想救」,而是「是否適合救」。
Bibi解釋,動物會否承受過多痛楚、能否重返野外、未來是否具備生存能力,都是必須考慮的因素,「牠們不是家裏的貓狗,帶回家養會讓其感到辛苦,對日後生活有很大影響,甚至有些動物根本不能在人工環境下飼養。」
她記得,有次凌晨接到電話趕回中心,為一頭確定無法救治的小鹿進行安樂死,僅希望減少其痛苦的時間。她強調,拯救野生動物不能單靠愛心,還需保持理性與科學判斷,甚至需要承受生命離開的沉重,「有些醫治了許久還是救不回,也會覺得可惜,但我們會嘗試從個案中學習,是否下次可以用另一個方法。」
助蝙蝠寶寶與媽媽重聚
隨着城市發展,野生動物面臨的威脅越來越多。鳥類常因撞玻璃、誤中老鼠膠或被貓攻擊而受傷;赤麂、野豬則可能被車撞。近期亦發生多宗短吻果蝠闖入校園事件,相信與修樹導致其棲息地消失有關。Bibi無奈道,很多人一提起蝙蝠,就聯想到骯髒與疾病,進而驅趕,但只要不直接接觸,或進食疑被沾染的食物,注意環境及個人衛生已經足夠。

近年團隊亦積極推動蝙蝠「reunion」(團聚),將痊癒或沒有受傷的蝙蝠寶寶,帶回最初發現的位置,幫助牠們與媽媽團聚。她說,「最深刻的一次是蝙蝠媽媽慢慢降落在我的手上,接回牠的寶寶。」

惟Bibi坦言,中心正面對資源不足的問題,尤其是空間有限,因應接收的動物數量增加,其活動的空間越漸減少。她舉例,以往一籠會安置10隻鳥,但在繁殖高峰期時可能增至15隻,「也未必足夠」。
她補充,由於中心也會接收被充公、具保育價值的動物,過去空間充足時,保育價值較低的動物也會接收,「但現在真的沒辦法了,因為本地受傷需要救治的動物也很多,需要考慮被充公動物的保育價值是否夠高,還有未來去向是否易於安排等。」
瀕危龜在中途之家一住十年
中心內還有一批無法野放,又尚未找到保育機構的「住客」。她笑說,有不少屬瀕危的龜在這裏長大、繁殖,很多在「中途之家」住了10年,但團隊最希望的,始終是替牠們找到新家園。
工作以外,Bibi亦會以義工身份救援野生動物。她曾在落馬洲觀鳥時,發現身體不適的黑面琵鷺,與同行友人合力將其救回中心,自己卻弄得滿身泥濘,「不可能不救,只要是受傷,就會帶回中心。」
此外,她還報讀了植物班,了解適合用在復育或可餵給動物的植物,也會翻閱復育相關的書籍。她說,中心是全港唯一獲漁護署特別許可的非政府野生動物拯救機構,「我覺得增強了我們的使命感,想要做好復育。」
不想被打攪 應及早防範
她樂見市民的保育意識提升,惟呼籲不應試圖自行救治及照顧野生動物。她提到,曾有市民將野生雀鳥帶回家中,「養了幾個月,送來時那隻鳥的羽毛都爛了,也曾收到沒有腳趾、『甩皮甩骨』的。」她提醒,貿然將野生動物帶回家,除影響原本飼養的寵物,野生動物也可能得不到妥善的照顧,遇到受傷動物時應尋求專業的協助。
在Bibi眼中,人類與野生動物最好的相處方式是互相尊重,「香港很多動物都適應在城市裏的生活,例如小鳥、蝙蝠,只要那個地方不是封閉的,就預期會和某些野生動物共享。」她強調,若不想被打攪,應及早防範,「可放一些東西讓牠覺得無法停留或不能靠近,但如果牠出現了,請你尊重牠,待牠自行離開。」

伸縮桿毛巾水樽組裝為小鳥復建
野生動物拯救中心每天接收不同物種、體型各異的個案。由於一般獸醫設備多為寵物而設,團隊往往需要因應實際需要自行改裝工具,靈活應對不同動物的檢查與治療工作。
Bibi分享,常見的雪條棍不時被用作包紮或固定的支架,家用伸縮桿也能化身物理治療小工具,「我們有一個復健工具,是用毛巾包裹水樽,用棍子穿過並安裝在籠內,讓小鳥在上面走動。」

團隊也會為患禽掌炎的動物準備瑜伽墊,或使用毛巾、晾衣架及夾子來固定受傷的龜,不過她也說,「我們現在也會趨向使用專為野生動物設計的工具了」。
積極到不同地方學習保育 深入社區宣傳
推動野生動物保育需從多方面入手,Bibi透露,野生動物拯救中心未來將進一步與其他地區的拯救機構交流,提升水平,同時深入社區宣傳及教育,並持續培訓團隊,提升成員的技術及工作興趣,解決資深人手不足的問題。
Bibi表示,團隊希望在不擅長的物種上做更多交流,例如數量增加的食蟲性蝙蝠,「我們本身的經驗很少,所以成功率也不高。」
團隊近年積極到不同地方學習,「像台灣等會有比較多經驗可以參考,加強我們的水平。」中心也爭取在不同活動設攤位,讓市民有機會接觸更多保育資訊,未來也計劃進校舉辦講座。
人手方面,她表示,每隻動物都有不同的問題,仍依賴人手輸入資料,但中心的資深同事較少,不少人只工作一、兩年便離開。她說,近年其中一個重要工作是為經驗較淺的同事進行訓練,提升他們的技術及興趣,「我們做復育,不是一、兩個月就可以做的,真的需要很多經驗去支持。」
記者:潘明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