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 - 北極日記之四 | 紅棉樹下

更新時間：02:00 2026-07-28 HKT
發佈時間：02:00 2026-07-28 HKT

　　「66度探險郵輪海神號」是一艘破冰船，縱橫北極海洋，船身偶有輕微搖晃，但大部分時間穩如陸地。只有一晚，臥於客艙，恍惚間如睡在水床之上，半夢半醒間感受到大海的威力。翌日問烏克蘭籍副船長，他輕描淡寫地說：「這算甚麼？更大的風浪我也見過。」原來船內裝了平衡設置，抵銷大浪的撼動，難怪全團近百人，老少平安，並無一人暈浪。

　　越向北行，海面浮冰層呈現眼前。初時是透明薄片，如碎玻璃浮沉海面；繼而轉為雪白巨塊，透出幽藍磷光，形狀詭譎莫測，藍白交織構成一大幅超現實拼圖。寒風吹來，舉相機的手指僵硬起來，卻捨不得按下快門，拍下一片又一片浮冰，而每一片都是獨一無二的雕塑，漂流過後便消融於大海，從此不復見，所謂「一期一遇」，在極地竟是如此具體。

　　船上專家解說，「冰山一角」非虛言。海面所見僅為一角，其餘龐然巨軀潛伏水下，如隱形巨獸。破冰船航行時，船長緊盯聲納螢幕，小心翼翼繞過水下凶險。每當船首以鋼鐵之軀撞開浮冰，發出聲響，連甲板也輕震，那節奏似極地的心跳，又像人類敲響探索極地的戰鼓。

　　舉目北冰洋，白點綿延至天際，恍若千萬面碎鏡映照不落之日。破冰船持續向北，追尋浮冰之源。那由千萬年積雪壓實、時光凝凍而成的冰川。它們自北極群島崩落，開始漫長漂流，終將化入海水，完成冰與海的輪迴。

　　站在甲板上，忽然有點體會，此行追逐的不是地理極點，而是時間。那些幽藍冰塊裏封存的，是比人類文明更古老的記憶，而破冰船的航跡，不過是冰河年譜上一道轉瞬即逝的刮痕。

林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