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媽媽》專訪 | 陪母抗癌12年 照顧者生涯雖苦猶甜

更新時間:10:30 2026-08-31 HKT
發佈時間:10:30 2026-08-31 HKT

「失去媽媽的痛是10級地震...」臉上總是掛着溫柔笑意的黃靖婷,說到這一句時,眼泛淚光。

2010年,黃媽媽確診患乳癌,化療後康復,2017年發現癌細胞擴散至肺部,捱了6年終撒手人寰。12年的時光,靖婷從備戰A-Level(香港高級程度會考)、大學畢業到已為人妻,還轉換了職業跑道,有個身份始終不曾改變——癌症媽媽的「小管家」。照顧者的生涯是辛苦的,但令她念念不忘:「可以照顧媽媽是一件好開心的事」,她將這段經歷寫成《豆腐媽媽》一書,用文字銘記一場母女緣分。

「今次知驚了」

為迎戰A-Level,18歲的靖婷在學校與書山題海搏鬥,突然收到醫院來電:媽媽確診乳癌三期,需要立即做手術。因醫院聯絡不上爸爸、姐姐,剛成年的靖婷成了唯一的緊急聯絡人。

她穿着校服從學校「飛的」趕到醫院,在走廊從早上等到夜晚,直至「手術中」的燈熄滅:「大腦一片空白,連驚都唔識驚,因為唔知道,唔知道甚麼是10大癌症、唔知道有幾嚴重......」

前新聞主播黃靖婷今年出版首部著作《豆腐媽媽》,記錄自己陪伴及照顧患癌媽媽的故事,希望藉此向離世的媽媽好好道別。
前新聞主播黃靖婷今年出版首部著作《豆腐媽媽》,記錄自己陪伴及照顧患癌媽媽的故事,希望藉此向離世的媽媽好好道別。

 

隨後的1年,她一邊操卷,一邊抽時間陪媽媽搭車去做化療、幫輪更工作的爸爸分擔照顧重擔。疼錫女兒的爸媽從未抱怨過治療費用的昂貴、化療的痛苦,而靖婷形容當時的自己「傻更更」、「整個人生被A-Level充斥」,只知道媽媽最後順利康復,有驚無險。

數着手指度過癌症最易復發的「5年」危險期,靖婷以為能夠舒一口氣。孰料,厄運再次降臨。

2017年,她第1次「 出埠工作」,意外接到媽媽的電話:「 醫生有說話同你講...」她被告知媽媽患上肺癌,且適用於治療的藥物選擇不多。靖婷在陌生的街頭蹲下,強逼自己冷靜,然後透過電話吩咐爸爸接下來要做甚麼,並安慰兩老「唔使擔心,我今晚就返香港,我們見面再一齊傾。」

她說,這次終於知「驚」了,而自忖是大人的靖婷主動接過「小管家」的位置,一做就是6年。

連續3個月夜班

患癌的媽媽變得像小朋友,打針抽血會叫痛,面對女兒的「健康餐」(菜心和肉餅)會挑食,偷偷跟愛玩的大女去玩、去吃自助餐,讓靖婷好氣又好笑。

黃媽媽在兩個女兒出世後,辭職成為家庭主婦,專心照顧兩個女兒,患癌後反而變成被女兒照顧的對象。
黃媽媽在兩個女兒出世後,辭職成為家庭主婦,專心照顧兩個女兒,患癌後反而變成被女兒照顧的對象。

作為「小管家」,靖婷安排媽媽覆診、化療的行程,督促食藥、幫忙按摩,母女角色似乎一下子顛倒。在媽媽病情變差的時候,為了白天有更多時間陪伴媽媽,她主動要求「返夜更」,每日晚上9點工作至早上7點,收工後搭逾1小時車返屋企,買餸、陪媽媽食早餐,再找機會補眠。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長達3個月,她從未感到疲累:「當時沒有想過自己的感受,一切都以媽媽為先。」

日復一日,靖婷對照顧病人的流程越來越熟悉,直到新冠疫情打她一個措手不及:「好窒息,每日都好怕圍封、好怕中招,但(我)每日都要返工。」

當時媽媽身體越來越虛弱,而入院政策朝令夕改,「唔想媽媽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不在她身旁」。於是,她第一時間打齊「三針」疫苗、拒絕所有食飯邀約,用盡一切方法保證自己不會成為感染者或密切接觸者。靖婷順利避開了「隔離令」,卻挽留不了媽媽離開的腳步。

回望十幾年的照顧者生涯,靖婷將個人感受壓縮至最小,一切都先考慮父母,因她成長於充滿愛的家庭,也希望盡力回報父母。
回望十幾年的照顧者生涯,靖婷將個人感受壓縮至最小,一切都先考慮父母,因她成長於充滿愛的家庭,也希望盡力回報父母。

為媽媽而辦的婚禮

對於靖婷而言,媽媽的心願就是聖旨。2021年,媽媽開始接受紓緩治療,曾表示想親眼看到她出嫁。靖婷順勢向交往多年的男友提出結婚,然後馬上找場地、租服裝,「酒店回覆未來3個月只有1日有期,好,就那天!別人都說要擇日子,我完全沒有擇。」

人生最重要的婚禮,只用了1個月就準備完成。披上白紗的靖婷當日最關注的不是自己的妝容、婚宴,而是媽媽的狀況:「無時無刻都看手機check媽媽出門口未?身體ok嗎?」當坐輪椅出場的媽媽來到自己面前,靖婷哭到妝都花了:「沒有想過會這麼順利,好似上天都在幫忙完成媽媽的心願。」

大多數女生期待「一生人一次」的婚禮,靖婷只用了1個月時間準備,她對此非常感謝先生的體諒和支持。
大多數女生期待「一生人一次」的婚禮,靖婷只用了1個月時間準備,她對此非常感謝先生的體諒和支持。

2022年年初,黃媽媽在丈夫、女兒及女婿的陪伴下於家中離世。靖婷說,那一刻起,心裏就多了一個永遠無法被彌補的洞。

她在家中每日以淚洗面,連返工搭車都會控制不了情緒:「我會找巴士最後排的座位,拿出一包紙巾,一坐下就開始哭,落巴士轉地鐵,繼續哭,差不多到站會遇到同事,我就停下來抹乾眼淚」;復工後第1次入廠錄新聞節目,想起生前最喜歡「電視撈飯」的媽媽再也不會在電視機前守候自己出鏡,靖婷用盡畢生力氣強忍眼淚,才能完成錄製。

媽媽離開3年,靖婷才終於可以打開擺放媽媽遺物的迷你倉,開始收拾、整理。
媽媽離開3年,靖婷才終於可以打開擺放媽媽遺物的迷你倉,開始收拾、整理。

媽媽的味道

靖婷一家四口住在粉嶺的屋邨,僅靠爸爸賺錢養家,全職家庭主婦的媽媽負責照顧2個女兒。因此,靖婷自小對於「家」的印象,就是每日放學跑上樓聞到的飯餸香,還有鄧麗君的歌聲。

除了一日三餐,媽媽還會做蒜蓉包,逢年過節整年糕、包糭派街坊,是左鄰右舍眼中的開心果,「典型的師奶仔,見到人都可以傾兩句」。媽媽去世後的端午節,靖婷再也沒有食過糭:「唔係媽媽的味道...」

媽媽的味道是甚麼?書中用「豆腐媽媽」來形容,靖婷說那是爸爸對媽媽的暱稱,「投訴」媽媽嬌氣,靖婷則認為媽媽是最普通的「栗子紅豆雪條」。從小到大,她常常和媽媽一人拿一根雪條,躺在梳化上追電視劇,邊食邊傾,是最平凡亦最溫馨的母女回憶。

反思人生 從頭開始

媽媽離開迄今已經4年,靖婷花費了3年時間去整理過去12年的回憶,寫下了33個小故事,集結成《豆腐媽媽》一書出版。寫作療愈了她的悲痛,也讓她找到新的人生方向:離開了新聞行業,修讀言語治療師課程,目前正準備實習。

轉換跑道這個重大決定,是靖婷喪母後,為重整人生踏出的第一步:「媽媽是我的耳朵,從細到大, 做任何決定、發生甚麼事我都會同媽媽講。今次是第一次做一個決定,沒有了她的耳朵在聽,我想知道自己會不會也可以做得好...」

另一個原因,是她希望將照顧者生涯轉化為養分,幫助有需要的人:「做言語治療師可以直接幫助不同需要的人,例如失語症病人、自閉症孩子,這個角色也好像照顧者,我想落手落腳去發揮微小力量、幫到有需要的人。」

靖婷形容這本書是「代媽媽寫給世界的一封情書」,書中不僅記錄了她和媽媽的相處點滴,亦透過女兒角度,側面描繪了病者在生死間的無奈和掙扎。
靖婷形容這本書是「代媽媽寫給世界的一封情書」,書中不僅記錄了她和媽媽的相處點滴,亦透過女兒角度,側面描繪了病者在生死間的無奈和掙扎。

《豆腐媽媽》描寫了許多照顧媽媽的情境,透過畫面與對話,作為陌生人亦能感受到一家人之間的愛。社會常提及長期照顧者壓力,大家少不免設想照顧病人/長者是辛苦的、難捱的,這些「刻板印象」在書中全然不見,只有母女互動的溫馨、家人共抗病魔的齊心協力。

在媽媽病重的時候,靖婷喜歡追問一個問題:「如果有下一世,你還會不會做我的媽媽?」沉迷追劇的媽媽假裝不耐煩地推開,她慶幸自己當時有拿手機拍下這些珍貴的點滴。

訪問結束之前,忍不住好奇:「為甚麼當時會想問這個問題?」「她太頑皮,怕(下一世)她不肯認賬。」

靖婷在序言中寫道:長達12年的「癌症病人照顧者」經歷,在別人眼中應該很辛苦、很痛、很難過、負擔很大⋯⋯但對我而言,這段經歷很豐盛,很滿足,很感恩,尤其媽媽去世後,我更能體會到這段經歷使我與別不同。
靖婷在序言中寫道:長達12年的「癌症病人照顧者」經歷,在別人眼中應該很辛苦、很痛、很難過、負擔很大⋯⋯但對我而言,這段經歷很豐盛,很滿足,很感恩,尤其媽媽去世後,我更能體會到這段經歷使我與別不同。

記者:陳阜賢

攝影:霍楚暉

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