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遊輪上——名筆論語(鄧小宇)

更新時間:04:25 2019-10-28 HKT
發佈時間:03:00 2019-10-28 HKT
  (作者鄧小宇,生於香港,《號外》雜誌創辦人之一,並替《號外》撰寫文章至今,除在香港,內地亦有發行其著作《吃羅宋餐的日子》、《穿Kenzo的女人》及《女人就是女人》之簡體字版。個人網站:www.dengxiaoyu.net。)
  今次遊輪假期主打是以色列,留了三晚,在往以色列之前其中一站是Crete(克里特),上次來到這希臘小島已是二十多年前了,一直都記得登上旅遊巴觀光,途經一家面對海岸空空的露天咖啡座,聽到浪花不斷打上堤壩的聲音,可能時間還早,幾乎沒有客人,好典型的地中海情調,在香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畫面,赤柱也非如此,當時我想如果有一天和好友張叔平、Judy他們坐在這家咖啡室悠閒地看海會多美妙,但香港人有多忙,而且各人有自己喜愛次序和時間表,這個願望至今仍未實現,相信也不會實現了。
  如今重臨Crete的港口Heraklion(伊拉克利翁),竟再找不回這些年一直不時在我腦海盤旋那個畫面。不似香港,歐洲很多地方外觀一百幾十年都沒甚麼變化,為甚麼現時的Heraklion和我的記憶完全不同?當年旅遊巴士轉彎時剛好見到的那家咖啡座已不知所終,難道回憶真的如此不可靠?或許日子愈久,自己就愈發替逐漸遺忘淡化的記憶加添、塗改,結果和原本的現實已變得完全兩樣,二十多年來的印象一下子粉碎,不免有多少失落感。
  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人仍未「發掘」坐遊輪,亦沒有遊輪公司垂青香港市場,我也不記得為甚麼會生起坐遊輪旅遊愛琴海的念頭,亦忘記了如何找到英國有名的中低價旅行社Trafalgar的旅行團冊子,裏面竟又有一個希臘及土耳其的遊輪旅行團,便報名一嘗滋味,結果上了一艘希臘本土營運的低檔遊輪,那次是生平第一次坐遊輪,沒得比較,亦無從知曉那些高價遊輪如何奢華。已忘記船上有沒有「露台海景房」,我是被分配到這艘低檔船上的低下價房,位於船的底層,房內那個小圓窗望出去浪花已差不多打在玻璃上,而極狹窄的小艙房設施也極簡陋,兩張牀中間有一張小几,靠近門一邊是花灑小浴間,另一邊是個小衣櫃。似乎一切都要加個「小」字去形容。
  餐廳除了泳池畔的自助簡餐,只有一個主餐廳,天天和團友同坐十人大圓桌,我對吃一向不講究,所以亦不計較船上的餐飲水準,不過記得,有一晚甜品是Baked Alaska,「火燄雪山」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已屬懷舊食物,Serve時整家餐廳的照明統統熄掉,然後全體侍應一人捧一盤盛載多杯烈燄雪糕從廚房操出來,博得全場鼓掌歡呼,是很有節日氣氛的場面,這不過是Bonus,其實有機會踏足有如神話的希臘小島和土耳其的伊斯坦堡,以及Ephesus(艾菲索斯)已經很滿足了。
  Trafalgar屬英語世界的旅行社,團友大部分都是來自英語國家,除了英國本身,還有美加、澳紐及其他英聯邦國家,因為不是貴價團,團友反而有一種樸實、平易近人的善意,大都容易滿足,也不會作無理要求,大家雖互不相識但氣氛相當融洽,像吃飯時經常坐在我旁邊、來自加拿大一位女士Janis,還有她父母,就十分友善,離船後仍保持聯絡好一段時間,後來她來香港探望她的好友,當時仍在生、任職加拿大國際學校校長的Alan Dick,我當時亦有盡地主之誼,記得她還送了一瓶加拿大釀製的Ice Wine給我……那都是九七回歸前的舊事了。
  是停留在Santorini那天吧,見到在海中央停了另一艘白到發亮、名Crystal的遊輪,當時不知道其六星頂級名氣,遠看好像每間客房都有露台,已感覺到它很「高級」,很渴望有一天能體驗登上這種貴價遊輪的滋味,至今我仍未有機會坐上Crystal,但現時已不是由它唯我獨尊,過去那二十多年早衍生了多家足以和Crystal一爭朝夕的郵輪公司,而現今在甚麼等級郵輪都會見到香港人,香港人說話聲音特響,所以沒可能不會留意到他們。
  我第二次上遊輪是二〇一六年底,和希臘那次相隔了二十多年,是截然不同的經驗,之後好像上了癮,先後上過五次所謂頂級遊輪,較次級的也有四次,但奢華不等於會Enjoy多些,第一次上遊輪才年過四十不久,在郵輪客中算是年輕一「浸」,仍有青春的熱忱和冒險精神,對甚麼都感到新奇有趣,這些難忘的體驗絕非能用舒適、Pamper可換取,又記得在甲板上,一對穿泳衣曬太陽的中年北歐夫婦,多次用很淫的眼神望我,大概是想和東方人3P了!哈哈,原來那時我尚有些吸引力。
  現時特別是中小型(載客量約千人左右)非合家歡的遊輪,年齡層似乎不斷推高,不止老,而是很老、持柺杖的、推助行車的,甚至坐電動輪椅的,總有一個在左近,和船上員工的青春可人恰成兩個極端,也是頗心酸的景象。不說壽命,這些已屆古稀之年的客人,活動能力還可維持幾多年?上一次遊輪旅遊不就等於減了一次配額!無疑他們大都有充裕經濟條件,而船上員工主要是來自東歐、南美、亞洲等第三世界貧窮國家,但如果能交換,我相信所有客人都毫不猶豫將自己的財富地位換取他們的青春,即使一無所有仍可以再來一次。所以見到不少推住助行車,舉步艱難的長者仍堅持參加上岸觀光團,確令我深深佩服,不知將來自己健康狀況跌到如此境地,是否仍有如斯堅毅意志,「戰鬥」到最後一刻?
  或許整容也是堅毅意志的一種,今次以色列旅程,發覺比起上幾次,整容失敗的女人多了很多,「一看就睇得出有整過容」在我的標準就算是整容失敗,至於整容「成功」,逃過我雙眼的有多少,數目真是難以估計了,亦可見在歐美,整容已不限於藝人名流,就算一般中產主婦,整容已是常態。
  既然是銀髮「集中營」,船公司安排的娛樂節目自然充滿「懷舊」色彩,在劇院表演上世紀四十、五十、六十年代歌舞,以Beatles、Motown、Abba等為主題的派對……一眾老人家就登時眉飛色舞,哪怕只不過是一兩小時的瞬間,也帶來重拾青春的假象,所以說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上到這類非合家歡遊輪,已肯定是最年輕一「浸」,感到Out of Place完全可以理解。
  文章開端有寫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遊輪在香港仍未成氣候,到現在遊輪上的東方面孔絕對Makes Its Presence Felt,族群不止香港人,星馬、印尼、台灣、日本,還有美國土生土長華人,應有盡有,怎樣識別香港人?除了往聲音最響亮處尋,有着陳肇始、蔡素玉、黃錦星、劉江華般氣質的,應該都是香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