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ior之死,與一個行業嘅慢性自殺|林一一

ESG
更新時間:14:32 2026-06-24 HKT
發佈時間:14:32 2026-06-24 HKT

上個月同團隊開會,傾緊請唔請多個新人。我順口講咗句:「上次嗰個junior都做咗年幾,做熟咗喎。」枱頭一片靜。然後最資深嗰位同事,慢慢咁同我講:「佢上星期遞咗信。話喺度做咗年幾,覺得『差唔多』,想去外面睇下。」我嗰刻嘅表情,大概同股民見到自己隻股票停牌差唔多。

請junior有幾痛苦?

你要明白,請一個junior係幾痛苦嘅一件事。收幾百份resume,揀到眼矇;見足幾輪candidate,由「呢個有潛質」見到「點解全香港啲後生都係咁」;終於請到一個似樣嘅,仲要安排一位senior同事做佢mentor,喺唔同項目入面手把手咁帶——目的好單純,一係想佢喺實質工作入面學嘢,真真正正摸到每個項目背後嘅要求;二係想佢唔好齋聽,實質操練下保持下新鮮感。

聽落好理想係咪?現實係另一回事。老實講,啲嘢senior自己做,快十倍。後生仔無經驗,做嘢一定有大大小小嘅錯——錯個數、會錯個意、捉錯個重點。senior帶佢,等於做多一份功課:自己嗰份要做,仲要幫佢execute、幫佢check、幫佢補鑊。帶到後尾,啲senior根本唔想帶新人,寧願自己OT。

更弊嘅係,junior呢樣嘢,「保鮮期」通常得一兩年。佢哋喺一間公司坐到第二年,就會遞信。對我哋嚟講,即係啱啱先將佢教到「可用」嗰一刻,佢就走。兩年嘅時間成本,連同senior為咗帶佢而捱嘅OT、溝通壓力、項目風險——一筆勾銷,倒落鹹水海。

所以當AI出現嗰陣,我哋team幾乎係鬆一口氣。以前交俾junior嗰啲嘢——爬數據、砌benchmark、執格式、查披露要求、整第一稿——AI而家基本上做晒。而且只要你個prompt落得啱,個outcome九成九唔會錯。唔使check咁多,唔使補鑊,重點係:AI唔會辭職。

然後傾傾下,我突然間靜咗。因為有條問題,喺枱面上無人敢問:一個由頭到尾都未曾撞過板、未曾錯過、未曾喺真實項目入面瘀過嘅人,佢日後點樣變成一個獨當一面嘅senior?佢嘅經驗,由邊度嚟?如果全行都唔再請junior——咁十年之後,邊度生得出senior?

最諷刺嗰個「S」

呢條問題,表面睇係HR問題,係請人嘅問題。但企業嘅角度,叫人力資本嘅可持續性(human capital sustainability)。最諷刺嘅係,正正係我哋成日叫客戶要做好嗰個「S」。

ESG入面個S,Social,講嘅唔淨止係你對外做幾多義工、捐幾多錢。佢入面有一條好核心嘅嘢,叫人才發展同接班規劃(talent pipeline & succession planning)。我哋日日同上市公司講:你唔可以淨係靠幾個core老臣子撐住盤生意,萬一佢哋退休、跳槽、出事,你盤嘢就冧——呢個叫key person risk,係實實在在要披露嘅一項風險。

於是好笑嘅畫面出現喇:一班ESG顧問,一邊收客戶錢,教佢哋點樣做好人才梯隊、點樣管理key person risk、點樣確保企業「可持續」;一邊喺自己間公司,親手將自己條人才梯隊嘅最底嗰級(aka junior)斬到一個都唔剩。

我哋唔係唔識。我哋係明知。但每一個個別嘅決定,睇落都係啱嘅。請junior貴、慢、易走、要帶——呢個係cost。用AI平、快、唔走、唔使帶——呢個係saving。每一個季度,每一張report埋數,AI都贏。所以每一個理性嘅老闆,都會選AI。

當全行每一個理性老闆,都喺度做緊同一個理性決定:大家一齊唔再培養junior,個結果就一啲都唔理性。十年之後,市場上面會出現一個senior嘅大斷層。到時你想請一個有十年經驗、識同董事局拍枱講真話、識喺一場各方角力嘅會議入面捉到邊個講大話嘅顧問。對唔住,無貨。因為嗰一批人,喺今日,根本無人俾機會佢哋由junior行起。

呢個喺風險管理上面有個名,叫集體理性,個體災難的反面——個體理性,集體災難。每一步都計到盡、都「optimize」咗,最後行落個懸崖。AI幫我哋把成本optimize到極致,但optimize走嘅嗰樣嘢,係下一代嘅判斷力。

講唔出口嘅最重要

要講清楚我哋究竟optimize走咗啲乜,借一個人就夠:Michael Polanyi,匈牙利裔嘅科學家兼哲學家。佢有一句話,後嚟啲經濟學家成日攞嚟形容自動化嘅極限:「我哋知道嘅,遠多於我哋講得出嘅」(We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即係著名嘅Polanyi悖論。

人類最值錢嗰種知識,往往係講唔出口嘅。你識睇一個董事局主席嘅面色,知道佢句「我哋再研究下」其實即係「想都唔好想」。但你冇辦法將呢種判斷,化成一條prompt。呢種嘢,叫做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而佢唯一嘅學習方法,就係:撞板、出錯、被人鬧、補鑊、再嚟過。

junior嗰兩年爬數據、砌報告、被senior改到一頭煙——表面係喺度做啲「AI都做到」嘅低增值嘢;但實際上,佢喺嗰個過程入面,偷偷吸收緊一啲冇人寫得低、冇人教得到嘅嘢:邊個客嘅數據要小心、邊度係紅線、邊度有伏。AI做到嗰part,叫explicit knowledge,可言明、可複製;AI做唔到嗰part,正正就係tacit knowledge。最陰濕嘅地方係:tacit knowledge,係喺做explicit work嘅過程入面,免費附送、潛移默化咁長出嚟。

所以當你用AI取代咗junior嗰份explicit work,你以為只係慳咗啲悶工,但你連嗰份「免費附送嘅默會知識培訓」都一齊cut埋。你斬走嘅唔係一份junior嘅人工,你斬走嘅係一條senior嘅成長路徑。

越自豪越易被取代

但講咗咁耐,我都唔想將支箭射晒去個別老闆度。因為我哋成個ESG行業,本身就有個更深嘅盲點:我哋一直都係用「量」嚟衡量自己嘅價值。
呢行嘅KPI係咩?係一年出幾多份報告、跑幾多個framework、攞幾多個獎、補幾多頁披露。客戶睇你交幾厚一疊嘢,老闆睇你billable hours夠唔夠數。整個行業嘅自我認同,都建立喺「我哋產出咗幾多文件」之上。而AI最叻嘅,恰恰就係產出文件。

於是一個好荒謬嘅畫面出現喇:當AI可以一夜之間幫你生十份報告、砌一百個benchmark——如果你成個行業嘅價值都係用「產出量」嚟計,咁恭喜你,你親手證明咗:你哋大部分人嘅工作,AI做得到,而且做得快過你、平過你、靚仔過你。你越係自豪自己「做咗幾多」,你就越係喺度宣布自己「幾容易被取代」。

AI之後,顧問剩低咩?

咁究竟係咩?呢個正正係我哋成個行業,而家最應該停低嚟諗嘅問題:當AI接手晒啲「量」,ESG這個行業,未來對人才嘅「質」同「量」,到底有咩需求?

老老實實,未來行業對junior嗰種「爬數據、執格式、砌第一稿」嘅人手需求,一定大跌——呢個係必然嘅,逆唔到,AI做得到嘅嘢,市場唔會再願意俾錢請人做。否認呢一點,係自欺欺人。

但「質」呢?「質」嘅需求,係不跌反升。因為當所有人手上都揸住同一部AI、generate到同一種四平八穩嘅報告嗰陣,行業真正缺嘅,已經唔係「識整報告嘅人」,而係識問問題嘅人、識判斷嘅人、出咗事肯孭飛、肯負責任嘅人。呢啲,就係AI幫到你之後,顧問仲剩低嘅價值——亦都係,呢個行業如果想行得長遠,無論如何都要守住嘅特質:

第一,係判斷力。AI俾到你答案,但俾唔到你「應唔應該信呢個答案」嘅判斷。框架係死嘅,每間公司嘅處境係生嘅,邊樣material、邊樣係伏、邊條紅線踩唔得——呢種判斷,AI學唔到,因為佢從未孭過後果。

第二,係問問題嘅能力。AI係一部答題機器,你問乜佢答乜。但成盤ESG工作最值錢嗰一步,從來係「問啱條問題」——而問啱問題,需要對行業、對人性、對權力關係嘅理解。framing永遠係人嘅工作。

第三,係孭得起責任。 呢樣最樸實,但最關鍵。AI唔會辭職,但AI亦都唔會負責。一份報告出事,唔可以叫AI去面對監管、去同董事會交代、去喺自己塊招牌上面孭住個污點。可以孭飛、肯孭飛嗰個人,先至係專業之所以為專業嘅核心。

換句話講,AI唔係嚟取代顧問。AI係嚟逼我哋諗清楚:剝走晒啲AI都做到嘅嘢之後,一個顧問,究竟仲剩低啲咩?而剩低嗰啲,先至係我哋本來就應該收錢嘅嘢。

慳返時間去望遠啲

正面啲睇,呢度其實藏住一個好難得嘅機會。AI慳返嘅,唔淨止係成本,仲有時間——啲本來消耗喺爬數據、執格式、砌benchmark嘅鐘數,而家攞返晒喺手。問題係,我哋打算攞嗰啲時間嚟做咩?如果只係攞嚟接多三個client、出多五份報告,咁我哋不過係將自己變成一部碳基嘅AI,繼續喺「量」嘅死胡同度兜。

但如果我哋夠醒,呢啲時間應該攞嚟做返一啲,過去十年我哋一直話「無時間做」嘅嘢:抬起頭,認真觀察、了解、思考——香港,以至成個亞洲嘅可持續發展,究竟行緊去邊度?我哋嘅監管同歐盟差幾遠、差喺邊?大灣區嘅供應鏈轉型有咩真實阻力?東南亞嘅碳市場係咪又一場泡沫?呢啲問題,AI答唔到,但偏偏係推動成個行業向前行、最需要有人坐定定去諗嘅嘢。顧問真正嘅升呢,唔係手快咗,而係終於有條件,由一個「執行者」,變返一個「思考者」。

判斷力、問問題嘅能力、孭責任嘅膽量,以至呢種抬起頭睇遠少少嘅眼界,呢幾樣,全部都係默會知識,全部都要靠一個人由junior做起、撞夠板、瘀夠次,先培養得出。

留低肯孭飛嗰個

開頭嗰位遞信嘅junior,臨走前send咗封email多謝我哋嘅栽培。我望住封email,諗起team嗰句「AI唔會辭職」。係,AI唔會辭職,唔會嫌悶,唔會做咗兩年覺得「差唔多」想去外面睇下。但AI亦都永遠唔會喺一份出晒事嘅報告下面,簽返自己個名。

到嗰一日,我哋至會發現,原來成個行業最值錢嘅,從來唔係嗰個唔會辭職嘅——而係嗰個,肯留低孭飛嘅。

林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