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付出?香港職場的家庭照顧成本與性別錯配|林一一
發佈時間:15:56 2026-01-14 HKT
有一次開會,一位部門主管低聲抱怨:「其實我唔係反對同事請家庭假,我最怕係每次都係同一啲人頂。」「咪係,仲要次次都係我哋男同事幫啲女人頂。」隔離有個阿姐即刻接話:「無錯。頂嗰啲,好多都係男人,因為佢哋唔會因為家庭理由請假。」
呢句話一出,大家都笑咗一下,但笑得有啲尷尬。
在辦公室入面,最常請假的,往往唔係基層員工,而係收入接近中位數、職位不上不下的女同事。理由表面上千變萬化,但歸根究柢,幾乎都同「照顧」有關——照顧年老父母、照顧子女、處理家庭突發狀況。制度上,男女福利一樣;現實中,承擔家庭責任的,仍然主要是女性。呢種落差,並唔係公司政策設計失誤,而係華人社會長期以來,對家庭角色的分工仍然高度性別化。
被制度塑造的「理性選擇」
如果將時間推回二、三十年前,呢種分工反而更加「合理」。當年,女性被視為家庭的核心照顧者,工作只是補貼家用的附加價值。家庭優先,事業讓路,幾乎係社會共識。但今日的香港,呢個前提早已瓦解。女性工作不再是附加價值,而係自我實現、經濟獨立、職涯發展。男女平等的意識抬頭,加上高樓價、單一收入難以支撐家庭,女性成為家庭經濟的重要來源,甚至是核心,已經是常態。而菲律賓女傭的普及,確實釋放咗大量女性勞動力,令雙職家庭成為可能,但呢個制度從來無法完全取代「主要照顧者」的角色。
家庭真正消耗精力的,往往唔係洗衫煮飯,而係那些無法外判的事情:學校開放日、孩子半夜發燒、老人家覆診、安排女傭時間表、幫孩子報補習班、處理家庭財務。呢啲零碎而持續的責任,唔會寫入職位說明書,但每日都在發生。有人形容香港在職母親等同做緊兩份全職工作,並不誇張。
呢個其實係典型的勞動力錯配。家庭照顧並非「非技術性工作」,但制度長期假設呢部分勞動力天然由女性供應,於是男性勞動力被鎖死喺辦公室,女性則被鎖死喺雙重角色。表面上,男性「更穩定」、更可預測;實際上,只係將家庭風險集中壓縮到女性身上。
男人唔應該請假?
有一次,下午四點半,坐我隔離個男同事在電腦前反覆望時間,跟住打電話同對方講:「我知學校提早放學。」他嘆咗一口氣,然後繼續講:「你搵下辦法先,我真係走唔開。」跟住就收綫。5分鐘後,他轉頭同我講:「今晚要OT。」
呢個選擇,唔係因為佢唔關心家庭,而係制度已經幫佢計好成本:請假即係要解釋,有可能比老細覺得我不負責任;OT等於責任感、加分,下次升職可能有我份。理性人會揀後者。而長遠後果係,男性愈來愈遠離家庭照顧場景,女性愈來愈被視為「不穩定勞動力」。呢個唔係性別偏見,而係誘因設計導致的市場結果。
經濟學講比較優勢,但比較優勢唔係天生,而係制度塑造。如果制度默許男性「專心返工」、女性「自然照顧」,市場就會將呢個分工合理化,最後變成「現實就係咁」。問題係,當生育率跌到需要政策介入,社會已經冇本錢再維持呢種低效率分工。
近年,企業層面確實開始正視「家庭照顧者」的需要,家庭友善政策、彈性工時、特別假期,討論熱度不低。不過,制度進步,文化卻往往停留在原地。表面上,公司支持在職母親;實際上,對經常請假的女性加以微言,甚至以「不適合公司節奏」為由,暗示她們自行離場,仍然屢見不鮮。
從經濟學角度睇,呢個問題並非單純的性別不公,而係勞動力配置失衡。傳統家庭模式下,女性承擔大部分非市場勞動(unpaid care work),而男性專注於市場勞動。當女性大量進入職場,而家庭分工卻未有同步重組,結果必然係效率損失:高技能女性因家庭責任被迫降低工時、放棄晉升,社會整體人力資本未能被充分利用。
男人顧家有分加
有人提出,解決方法係加強公共配套,例如社區托兒所、長者日間照顧中心。呢啲措施固然重要,但它們只能減輕負擔,無法改變結構。女性依然被卡在工作與家庭的雙重責任之間,因為「最後責任人」的身份並未改變。真正有效的家庭友善,唔係再問「女性需唔需要更多彈性」,而係問:「點樣令男性請家庭假嘅邊際成本低過OT?」只要男性請假仍然被視為例外行為,家庭照顧就永遠無法成為共享責任。
再退一步講,亦無法否認女性在生育後,往往會自然地與家庭建立更強的情感連結。這既有文化因素,亦有生物學基礎。問題唔係要抹殺呢種母性,而係要降低制度對此作出的懲罰。真正的出路,並唔係要求女性再多捱一點,而係針對家庭責任,釋放男性勞動力。
當家庭內部能夠根據實際情況,而非性別預設,重新分配照顧責任,整體效率會提高。男性若能更合理地參與家庭照顧,女性便能更穩定地留在職場,企業保留經驗,社會保住勞動力,生育意願亦不至於因「代價過高」而進一步下降。
因此,育嬰假不應只是女性的專利。男性請假照顧家庭,上司與同事不應感到驚訝,更不應拋出那句已經過時的質問:「你老婆呢?」當男性參與家庭照顧被視為正常行為,而非例外情況,照顧成本才有可能真正被社會化,而唔係繼續由女性個人承擔。
說到底,這並非道德問題,而係一條赤裸裸的經濟算式。誰承擔照顧責任,誰就承擔了機會成本。如果制度只默許某一性別付出這筆成本,社會最終付出的,會是更低的生育率、更高的人才流失,以及一個看似進步、實則停滯的勞動市場。釋放男性勞動力去照顧家庭,唔係道德進步,而係人口結構下的理性選擇。
如果企業真係想談長遠競爭力,下一步唔係再寫一條家庭友善政策,而係認清家庭唔係女性的私人問題,反而應該係整個市場的公共成本。ESG講既,從來唔止係環保同道德,而係一家企業甚至社會的長遠生存能力。
林一一
長期研究企業可持續發展、氣候治理與資本市場風險的ESG從業員。
期望化繁爲簡,將多餘修飾拆去,把可持續議題講得清楚、寫得務實,從細節還原本質,一理通百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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