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 - 動人的首飾 | 紅棉樹下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琳瑯」展,從埃及公主的假髮環,到卡地亞的鑽石胸針,四千年的璀璨在你眼前一字排開。展廳裏有一個房間索性被布置成「黃金屋」,金色壁紙、馬賽克地板,人走進去,身影也鍍上了光。帝王將相、貴族名媛,從冠冕到足履,無不以巨幅金飾昭示權威與身份。那些精緻絕倫的點翠、琺瑯、鏤空雕刻,每一件都在對你說:看看我,記住我。
看展的人很容易被這種光芒說服。珠寶從來不止是裝飾,它是一套古老的語言系統。黃金代表神聖,寶石隱喻權力,特定圖案寄託着愛欲、永生與復活的渴望。埃及人讓甲蟲形護身符陪伴木乃伊,相信它能帶來日出般的重生;拜占庭的項鏈既是飾物,也是信仰的宣言,向神明祈求庇佑。珠寶是穿戴者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一種不必開口就能宣告「我是誰」的媒介。
一路看下來,珠光寶氣,價值連城,眼睛幾乎要被寵壞。然後,我遇見它。
來自馬里桑海人的一件飾物,用蜂蠟與稻草紮成,色澤暗啞,造型樸拙。它被安置在燈光柔和的展櫃裏,周圍沒有金箔,沒有寶石折射出來的火彩,甚至安靜得有些落寞。可不知為何,在那個黃金屋裏看過的一切奢華,竟比不上這一件小小的、不起眼的稻草飾物更讓人駐足。
我站在它面前想了很久。桑海人用雙手搓揉這些大地上最廉價的材料,蜂蠟取自蜂巢,稻草長自泥土,他們沒有金礦,沒有來自遠方的寶石,卻同樣渴望在身體上留下印記,渴望被注視,渴望與某種更大的存在連結。那暗啞的飾物裏,有信仰,有審美,有對「成為一個人」最根本的追求。
引人注目,從來不止有一種方式。你可以用純金冠冕震懾四方,也可以用稻草與蜂蠟,安靜地訴說另一種力量。
珠寶展看到最後,真正讓人思索的,不是哪一件最貴重、最華美,而是:當你卸下所有外物,你還憑藉甚麼,成為一個奪目的人,甚至--一個更好的人?那稻草飾物沒有給我答案,卻一直在我心裏,像一盞微弱的、卻始終不滅的燭火。
林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