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 - 懸浮的土豆 | 紅棉樹下
Art Basel藝術展上，胡尹萍的作品《土豆是長在樹上的》吸引了無數觀眾駐足。那一壘壘懸在半空的「薯仔」，長着綠葉，垂着塊莖，離地生長，超現實得近乎像在童話故事中的境界。有人踮起腳尖伸手觸摸，彷彿想確認這份想像的真實。藝術若能在喧囂中提醒人們精神層次的存在，這作品做到了。
這份想像的源頭，竟是一個美麗的誤會。一個在城市生活的孩子以為土豆長在樹上。藝術家胡尹萍由此察覺，城市人對食物的理解往往止步於超市貨架，於是邀請真正耕種的婦女，用針線織出她們熟悉的作物，重新建立人與土地的連結。來自一百多個鄉村的婦女，以毛線為媒介，將自己的記憶與觀察編織進這些懸浮的土豆之中。
然而，這件作品只是冰山一角。它背後藏着一個歷時十年的溫柔「謊言」－－「胡小芳」項目。2015年，胡尹萍回四川老家，發現母親和鎮上婦女以極低廉的價格出賣手藝，她不忍母親的時間被廉價收割，便請朋友扮演法國公司代理人「小芳」，用更高價格收購她們的編織品。這個善意的謊言像毛線球般越滾越大，從母親擴展到小鎮阿姨，再延伸至全國各地婦女。她們從編織帽子開始，到比基尼、家旗、理想生活的「標準配置」，創作力被層層激發。
這些走出鄉間傳統、晉身現代藝術之作，廣受好評，有人讚歎「好厲害的手藝人好豐富的創造力」，有人感慨「展覽只是一根溫暖的線頭」。確實，毛線串起的不僅是作品，更是一個西南鄉鎮婦女的想像世界。她們在農忙與帶孩子的間隙，用針線織出對生活的理解。賣豬肉的阿姨織出豬大腸，有人織出罵壞人的髒話，有人織出保護家人的武器。這份創造，讓曾經在國營螺絲廠集體下崗的她們，重新找到了歸屬與尊嚴。
胡尹萍說：「藝術的價值不是藝術家做了甚麼作品，而是作品如何成為推動藝術的原動力。」那些懸浮的土豆，看似離地生長，實則扎根於最樸素的土地與人情。
林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