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諾 - 方寸見二石 | 任意行
北上長沙，朋友問我此行所為何事？我答：「為看兩塊石頭。」一塊是齊白石，一塊是傅抱石。這兩塊「石頭」，此刻正在湘江之畔的湖南省博物館，合體為「南北有二石」大展。
說來慚愧，平日在香港，吃喝玩樂的場合去得多了，精神上的饗宴反倒稀疏。此次北上，說是為看展，不如說是為尋求一次精神上的提升。走進展廳，兩位大師的作品陳列，齊白石的雄渾與傅抱石的雅逸，在同一時空中對話。
我在兩方印前佇立良久。
一方是傅抱石的朱文印「往往醉後，苦瓜有詩」。印文疏密有致，留白處空靈通透，彷彿能看見那微醺的畫家，在醉意朦朧中捉刀代筆，刻下酣暢。傅抱石自號「印痴」，一生治印數千方，刀下線條爽利勁健，卻又透着濃濃的書卷氣。他曾說：「篆刻是在方寸之中蘊藏宇宙之大。」這方「往往醉後」，何嘗不是他藝術境界的寫照？醉非真醉，而是忘卻塵俗、回歸天真的狀態。他的山水畫作，往往在這種醉意中誕生，元氣淋漓，渾然天成。「苦瓜詩意」，想來是對苦瓜和尚石濤的致敬，那一脈相承的文人風骨，盡在不言中。
另一方是齊白石為友人仲欽所刻的白文印「不退菩提心」。白石老人的印，向以「膽敢獨造」著稱，單刀直沖，如快劍出鞘。這方印卻多了一份沉潛內斂。六字排布，疏密參差，線條樸拙蒼勁，彷彿一位歷盡滄桑的老者，在塵世喧囂中守住心底那一點光亮。「不退菩提心」－－不褪的慈悲，不滅的初心。從木匠到巨匠，齊白石一生保持着對民間生活的熱愛與對藝術的赤誠，這方印，正是他人格的注腳。
兩位大師，起步皆追摹趙之謙、黃牧甫，而後各自開疆拓土。齊白石以木匠之腕，運刀如筆，開創前無古人的寫意印風；傅抱石以畫家之眼，精準把控印面質感，將文人篆刻的書卷氣推向極致。一雄一秀，一剛一柔，卻都在方寸之間，刻下了對人生的領悟。
「不退菩提心」，是齊翁一生堅守的質樸與善良；而「往往醉後」，則是傅翁在藝術世界裏尋求的超然與自由。兩方印，兩種人生境界。
張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