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諾 - 草蘆、火龍與松鼠 | 任意行

  走入薄扶林村,便如走入一部活生生的香港史。

  村子藏在置富花園旁的小山坳裏,蜿蜒的小路忽上忽下,兩旁是簡單疊砌的石屋,半空是錯綜交集的電線,像一張網,罩着這片城市邊緣的聚落。我正低頭看着腳下的石階,忽然頭頂一陣窸窣--一隻松鼠在電線上走過,蓬鬆的尾巴在夕陽中劃出一道金黃。牠停下來,回頭望我這個城市來客一眼,然後輕盈地躍走。

  沿小路攀至最高處,是薄扶林村街坊會。門前擺着兩個草扎的火龍頭,禾草編織的龍首威嚴中帶着古拙,龍鬚微微翹起,彷彿隨時要騰空而起。這是百年傳承的手藝。每年中秋,村民便以本地禾草扎成三十米長的火龍,在鑼鼓聲中穿街過巷,為社區祈福。我在龍頭前佇立良久,下個中秋,必定約三五好友前來看舞火龍。這樣的民間文化,多一個人參與,便多一分傳承的希望。

  再往山上走,在一片荒草叢中,赫然見一座石砌的圓筒建築,狀如穀倉。這是草蘆,十九世紀牛奶公司牧場的遺跡。一八八六年,這間香港最早的牛奶公司在此落腳,從八十頭乳牛開始,最盛時養至逾千五百頭。山上遍植洋草,分乾草、生草、醃鹹草,養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乳牛,也養活了喝着鮮奶長大的香港人。如今牧場早已消失,七層高的職員宿舍空置頹敗,唯獨這座草蘆碩果僅存,石縫間長滿青苔,中空的內部曾儲滿乾草,如今只盛着百年的風。

  看着這簡樸的石構,忽然想起兒時餐桌上的那瓶鮮奶。原來我成長的記憶,竟與這座草蘆遙遙相連。

張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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