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射針——不忘歷史,南京大屠殺的拉貝日記

  上周談到,人大常委早已通過法案,每年的十二月十三日為「國家公祭」日,紀念南京大屠殺中被日軍殘酷虐殺的三十萬亡靈。上周的公祭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舉行,此館我在二○一五年曾到訪過,館外的雕塑極具藝術震撼性,看後使人對民族的苦難感受強烈。館中露天處有一紀念美籍華裔作家歷史學家張純如(一九六八-二○○四)的銅像。此館每年到訪人數,僅次於北京故宮,全國排行第二,印象中,還真想不起有那一位海外華人死後能得如此多的人瞻仰,張究竟起過甚麼貢獻?

  張純如的貢獻的確是突出的,她是《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一書的作者。在內地,雖有大量倖存者的口述歷史,當年的報刊報道、拍攝下來的照片、紀錄片等,鐵證如山,足以證明日軍當年反人類的暴行發生過,但日本硬是有些人拒絕承認,說這是中國人別有用心造出來的假歷史,要駁斥此等無賴言論,還須找出一些另類證據,使其無以抵賴。張純如對此問題搜集過大量證據,主要來源都是一九三七年南京的外國人提供的資料。此種搜證是艱苦的,她出版此書時,與南京大屠殺已相隔了六十年,很多人物已去世,有些材料已湮沒了,但在張的努力下,竟讓她找到當年一個關鍵人物拉貝(John Rabe)所留下二千多頁的日記及非常詳細的相關資料。

  拉貝一八八二年在德國漢堡出生,一九○八年被西門子公司派對北平工作,一九三一年從北平轉到南京,成為德國僑民在南京的重要人物。一九三四年他加入納粹黨,信任希特拉。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大屠殺前,他與友人已成立了一個「南京安全區」,庇護了三十萬名中國難民,他之所以能夠與日軍討價還價,跟他本人是納粹黨人身份不無關係。拉貝被南京人民視為活菩薩,在國際上也因救了這麼多中國人而成為世界名人。一九三八年二月他奉命回到德國,本來他帶了大量材料及當時一位在南京的醫生麥吉(John Magee)所拍下日軍殘殺中國人的紀錄片,以說服希特拉,讓他阻止日本的罪行,不料,他回國後,便從國際視野消失掉,難以找到他的相關訊息。

  張純如幾經轉折,終於在一九九六年找到了拉貝一九三一年在華出生的孫女雷思哈特(Ursula Reinhardt),原來拉貝回到德國後,遭納粹的蓋世太保審問,後經西門子公司作保才放了出來,但他已被禁止發放任何與南京大屠殺的相關資料。不過,他一直把所見所聞紀錄及保存得很好,他寫的日記,有德國人的嚴謹,當中除了每天的第一手資料外,還附有各種報道翻譯成德文,經別人比對後,一字不錯。歷史學家確信拉貝日記是真實資料,當中記述的日軍暴行,難以推掉。又因為拉貝的特殊身份,他完全沒有誘因冤枉日本,更使其日記成為這段歷史的重要補充。

  也幸好張純如找到拉貝的孫女。拉貝本人似乎知道自己日記的歷史價值,但他在戰後因為自己曾是納粹份子受到壓制不敢公開這份日記。他把日記交給雷恩哈特保管,但拉貝去世時,雷年紀尚輕,又怕惹禍,便把日記交由拉貝的兒子保管。直至張純如聯絡上雷恩哈特後,她才從叔叔那裏借回日記第一次全文閱讀,對內容完全震驚,又因她本人又曾經歷過當中不少事情,所以知道其真實性。為了怕日本極右份子的破壞,張與另一友人助她把文件商調送給耶魯大學的神學院保管,並聯絡了美國的知名媒體開記者招待會,在一九九六年轟動一時。

  張純如為何寫這本書?她從小便聽大屠殺倖存的外公外婆講述經過,但她又發現西方媒體及人民基本上已不知有南京大屠殺的存在,有些美國人還以為南京是一個朝代。這些與猶太人對納粹的追究不可同日而語。拉貝等人所做工作不比《舒特拉名單》遜色。更嚴重的是,日本一直有一批極端份子要一筆抹煞掉日本在侵略戰中所犯之錯,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是其代表人物。他們不但在日本的課本中插入不當史實,而且把南京大屠殺中的甲級戰犯靈位放在靖國神社膜拜,當朝政要也不敢不去。忘記了歷史,便有這些後果,年輕一輩會是非不分。歷史就算重演,也不值得驚訝。香港是中國人的地方,完全不知南京大屠殺為何物的年輕人不知凡幾,歷史確要補課。
雷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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