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自嘲研究路上「孤獨過毒菇」 鄧銘澤樂散播知識孢子

炎熱的夏日午後，大埔滘自然護理區迎來幾陣驟雨。真菌學家鄧銘澤（Alvin）撐着傘，走過濕滑的石階，不時俯身在枯木落葉間，尋找悄然冒出的菇菌。多年前，他因緣際會踏入真菌研究，在這條學術路一走就是26年。從穿梭山林研究菇菌，到協助醫生辨認毒菇，甚至以專家身分為法庭提供意見；一朵朵菇菌，不僅引領他看見自然的奧妙，也讓他擁有了意想不到的人生經歷。儘管社會對菇菌的關注仍然有限，Alvin仍樂得當個拓荒者，繼續代本地菇發聲，亦盼像菇菌散播孢子一樣，透過教學與分享，將知識傳承給更多人。 

說起Alvin最為人熟知的身分，離不開真菌專家及註冊樹藝師；旁人找上門求助，也多與菇菌及樹病有關。然而，問到兩者在人生中孰輕孰重，他毫不猶豫笑道：「當然是菇！菇佔八成，樹佔兩成，有些人還叫我『菇王』。」

帶領生態導賞團積累經驗

在他眼中，尋找菇菌的過程好比捉迷藏，永遠無法預料下一刻會有甚麼發現，「當你找它的時候，它不出現；你不找它的時候，它就到處『走』，這就是它的迷人之處。」他曾為了尋找靛藍乳菇，走遍香港大大小小的山，最終在港島徑發現其蹤影。

為何選擇研究真菌，他坦言並沒有特別的原因，「許多人問過我為甚麼喜歡菇，為甚麼做菇的研究？其實只是排除法。」他笑言，當年面對海洋生物等不同研究方向，始終提不起太大興趣；直到接觸當時在香港大學任教的國際知名真菌學家Kevin Hyde，才正式踏上真菌研究之路，其後更先後取得植物及微生物生態學碩士和真菌學博士學位。

求學期間，Alvin開始帶領菇菌生態導賞團，一邊訓練領隊技巧，一邊學習菇菌知識，「做生態導遊就要不停去鞭策自己學習，其他的生物也要學。」一次次的實踐，加深了他對菇菌的認識，同時也積累了講解、領隊及野外應變等經驗。

儘管因為熱愛而進入港大修讀生物學，惟面對不明朗的就業前景，他坦言一度感覺前路渺茫。他說，由於香港農業規模較小，連帶對植物病理等範疇的人才需求亦不高，「沒有地方吸納我們，畢業等於失業。」

眼見不少同學陸續轉行，他卻始終不願放棄。適逢當時社會對樹木管理及風險評估的需求逐漸增加，他在2010年輾轉成為註冊樹藝師，並為政府提供樹木病害檢測服務。雖然身分有所改變，但他始終沒有離開自己最感興趣的真菌世界，反而憑藉樹木與真菌的緊密關係，逐步發展出獨特的專業道路。

遇醫院緊急諮詢辨認毒菇

2014年，半山羅便臣道發生嚴重塌樹意外，一名途經的孕婦被壓斃。Alvin仍清晰記得，事故發生不久便收到樹木管理辦事處總監的來電，請他協助化驗樣本，判斷樹木是否受真菌感染，「樣本送過來的時候，上面還沾有血漬。」

最終涉事樹木證實感染褐根病，他亦以專家證人在死因庭上作供。這次經歷讓他深刻感受到專業的重要性，「生態學家上法庭的機會，可能是百萬中無一的，法庭要找專家中的專家，這就是使命感。」近年的粉嶺高爾夫球場司法覆核案，他同樣就植物的健康、生長及病理等範疇，撰寫專家證人誓章。

不過，相比起上法庭，他更常遇到的是來自醫院的緊急諮詢，如新冠疫情期間，曾接獲醫生來電，稱竹篙灣隔離設施的牆壁長出菇菌，有市民誤食後中毒，「醫生讓我在下午6時半前辨認出菇菌，因為那個人在搶救。」

回看這些經歷，Alvin說充滿感恩及榮幸，「可以用自己的知識去幫助別人。」他笑道，菇菌為他帶來很多美好、難忘的回憶，也讓他的人生更具意義。

被問及研究路上是否感到孤獨時，他幽默形容「孤獨過毒菇」，但同時認為這也是個人優勢。他指，由於本地從事真菌研究的人極少，進行研究時反而留有更大發揮空間，「我研究了26年，試過不同課題，其實挺有趣的。香港沒有人做，我就喜歡做沒有人做的研究。」

他說，近年訪問邀約減少，或與內容重複，加上人工智能日漸普及，部分基礎問題已可被快速解答有關。但他仍相信，真正複雜而涉及判斷與經驗的問題，始終需要由人來回應。

借鏡菇菌共生模式學習合作

Alvin表示，真菌遠比人類更早在地球出現，它們的世界較人類更先進，在漫長演化中，亦多以共生方式生存。他指出，從演化博弈論角度看，真菌並非單純競爭，而是傾向合作，「大部分都是共生菌，透過合作、共贏，才能延續下來。」

他認為，人類社會同樣可以借鏡這種模式，「不要害怕吃虧，學會合作」，才能走得長遠。

他亦提醒，真菌在形塑這個世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無論在演化還是地球歷史裏，同時亦與未來食物及環境保育等議題息息相關。因此，他一直希望透過菇菌導賞、教學及出版書籍等，將複雜的科學概念，轉化為大眾容易理解的內容。

近年，Alvin與薄鳧林牧場合作，帶領生態導賞員前往薄扶林水塘進行地區性的菇菌普查與數據更新。去年更發現全新品種，屬全球首次紀錄，目前正與廣東省的專家合作，待收集到足夠標本後準備正式發表。

為提升公眾對菇菌的認識，薄鳧林牧場亦於去年推出菇菌導賞團，Alvin為此特別設計菇菌圖鑑。他指出，薄扶林一帶菇菌種類豐富，因此希望透過培訓導賞員，帶領公眾認識市區以外的品種，「市區常見的可能只有2、3種，郊外有500多種，甚麼顏色都有，甚至有4種發光菇。」

然而，在推廣知識的同時，他亦留意到社交媒體上出現不少採菇的帖文，對此他特別提醒公眾切勿跟風採摘，「很容易中毒，尤其在廣東省曾出現誤食致命白鵝膏的個案，甚至導致家庭死亡，並不值得為了『打卡』冒險。」他強調，菇菌辨識需要專業知識，切勿輕率嘗試。

Alvin去年起於香港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擔任講師，教授環境學相關碩士課程。他盼透過教學培育下一代，在世界留下「種子」，等待某天開枝散葉，「我希望能跟隨菇菌的利他精神，幫助到這個世界。」

菌絲物料堅硬防火 可望制成磚頭包裝材料

菇菌在科研界正逐漸展現潛力。Alvin指出，菌絲物料近年被視為熱門的「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有望取代部分發泡膠產品。

他解釋指，菌絲物料具一定硬度、防火及防水性能，未來甚至有機會應用於製作磚頭、門板及包裝材料。目前國際間已開始利用菌絲物料，作為運輸時支撐電腦的包裝材料，以替代發泡膠；有奢侈品牌研發菌絲皮革，減少對水牛皮的依賴；有運動品牌將其應用於球鞋及球網之上。

然而，相較於海外對真菌研究的重視，本港相關的研究資源仍然有限。Alvin形容，菇菌一直是被忽視的一環。過去他曾多次向不同政府基金申請研究經費，「99萬元或者49萬元我們都申請過，價錢是相差很遠，但很遺憾審批者還是不重視菇菌。」

他憶述，早年曾獲廣東省的研究基金資助10萬元，並完成一次菇菌普查。惟之後因經費問題，未能持續進行大型普查，他期望政府未來能投放更多資源支持真菌研究。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