慨歎醫療中立漸失尊重 硝煙中的平民遑論未來 人道救援員:我們不是英雄
發佈時間:03:00 2026-04-06 HKT
螺旋槳的震鳴在南蘇丹瓊萊州(Jonglei)的烈日下迴盪,對香港救援人員劉曉靜而言,是矛盾的訊號。飛機降落,帶來的可能是急需的物資,或是無預警的射擊與掃蕩。在那片荒原中,人們不談論未來,她與團隊在滿目瘡痍中,為平民築起避風港。今年2月3日,她所管理的醫院遭到空襲,化為焦土,關鍵物資損失殆盡,只能提早結束任務。親眼目睹那面象徵救援的旗幟,在戰火中失去保護,她慨歎,近年「醫療中立」漸失尊重,淪為硝煙中的標靶。
投身人道救援前,劉曉靜在香港過着極其穩定的生活。她是一名機電工程師,2011年因好奇心加入無國界醫生,原只打算「客串」一、兩個國際人道救援任務,沒料一做便超過10年。她擁有水利工程及項目統籌的專業背景,曾被派往利比里亞、索馬里、阿富汗、菲律賓、塞拉利昂、蘇丹、烏克蘭、孟加拉、巴基斯坦等地,擔任後勤經理、水利衞生經理及項目統籌等職位。
劉曉靜形容,工程師在前線的角色,是管理「非醫務事務」。她與團隊在資源匱乏的泥濘中,建立起維繫生命的供水與衞生系統、興建宿舍及臨時診所,「必須在摸索中前行,最寶貴的經驗是與當地人合作。」她說,組織提供建材,當地居民配合出力,「當救援計劃結束後,這些建築物會留給社區,改裝成學校或中心繼續使用,讓合作過程非常順暢。」
南蘇丹資源似時光倒流數十年
她多年來在前線奔波,但去年10月至今年2月在南蘇丹蘭基安(Lankien)擔任項目統籌的經驗,至今仍難忘。她說,當地的荒蕪遠超想像,「是我到過資源最匱乏、生活條件最差的地方。」她駐守的地區偏遠至極,一年只有兩、三個月能通車,其餘時間全靠飛機出入。那裏幾乎沒有政府水電,生活品質與數十年前相若。時間彷彿被凍結了,唯有戰火的餘燼,在每次衝突後重新燃起。
劉曉靜見證了當地衝突升級,權力鬥爭導致和平協議淪為廢紙,各方侵佔席位引發武裝襲擊,代價卻由平民承擔。戰爭,在他們本就脆弱的命運上,劃上重重一筆。她說,醫院裏的大部分病人並非傷兵,而是掙扎於嚴重營養不良、肺炎與結核病的普通人。在朝不保夕的日子裏,人們逃命躲進叢林,她不諱言,「未曾聽見他們(當地居民)談論未來 」。
醫院遭空襲 倉庫被炸物資殆盡
服務期間,劉曉靜經歷了3次撤離,從最初看到戰機警告式射擊而撤走一半人,到最後炸彈直接落在距離醫院僅300米的市集。她下達了撤離國際與區域員工的指令,甚為沉重,「我以為會被當地同事質疑,預備好要面對憤怒,但他們說已經習慣了,只要我們(國際團隊)能在後方繼續支持,確保物資能源源不絕送過來,就可以繼續留守。」
她說,當飛機最終起飛,複雜的情緒交織,「一方面是安全逃離了,另一方面則是知道這一別,可能真的再也見不到當地同事了,那種矛盾的情緒非常強烈且激動。」今年2月3日,醫院遭南蘇丹政府軍空襲,一名員工受輕傷,惟主要倉庫被炸毀,用於醫療的關鍵物資損失殆盡。
實際上,過往約1年,無國界醫生的當地員工和支援的醫院遭受12次攻擊,逼使3間醫院因安全考慮而關閉;其中3次襲擊發生於今年首2個月。劉曉靜憂心指出,近年針對醫療設施受襲的頻率明顯增加,「交戰方似乎不再理會人道主義立場和醫療中立,儘管我們清楚標示醫院位置並在屋頂漆上標誌,但這些保護措施已不再奏效。」她認為,媒體的報道至關重要,「南蘇丹內戰的升溫,國際新聞卻很少報道,如有更多人關注,或能產生一定的國際壓力。」
全球人道救援資金在縮減
救援工作最令人無力之處,在於配套的消失。她提到,近年全球人道救援資金,尤其是美國資助的縮減,令不少人道救援機構的計劃被逼中斷。她舉例,在南蘇丹曾處理一個案,三名未成年姊妹遭親屬性侵,無國界醫生能提供傷口處理與心理輔導,但後續生存與保障,負責的相關配套機構因資助減少,已撤離了該地區。
孤掌難鳴的困境,正是當前國際人道救援組織共同面對的痛。面對無法改變的大環境,劉曉靜的信念未被動搖,她與同事時常討論,若救了的人隨後仍要面對戰爭,是否還有意義。她堅定地說,答案不在宏大的改變,「我們絕對不是英雄,無法改變全世界,但可以對每一個接觸到的病人負責。」
在沮喪的現實中,支撐她的是一些極為純粹的瞬間。她還記得有個周末,一名產婦母子垂危,急須轉院進行緊急手術,團隊立即調派飛機出發。一架飛機只為救一個人而飛,讓她再次體會救援的核心意義,「每當看到運送物資或接載病人的飛機降落,那種感動依然強烈。」
改變不了大環境的輪迴,劉曉靜選擇守住一刻的希望。她強調,醫療自主權與尊重的重要性,「即使世界在崩潰,如果能讓當地人在最無助的那一小時感受到被在乎,這件事就有存在的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