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與人民幣國際化：從跨境貿易痛點到離岸人幣新基建（上）｜鄧進一

幾年前，我經手過一宗二手手機零件交易，貨值約30萬港元。本來打算在eBay一件件放售，之後有買家找我私下交易。不過貨物在香港，買家身在中東。買家擔心付款後收不到貨，我擔心放貨後收不到錢。雙方不在同一個國家，貨物又需要現場檢查。最後，我們相約在香港一間酒店房間交易，買家派代表到香港，現場檢查貨物。確認沒有問題後，以USDT付款。我確認收到款項後放行，由買家代表把貨物帶走。

整個過程很直接：驗貨、付款、確認、放貨。USDT只解決了一個問題，即時確認到帳。

試想一下，如果這是一個本地買家，我們用轉數快就可以了（或者可以用RedCoin），哪怕是一個國外買家，只要他有支付寶或是我們有共同銀行，也不必用上USDT。說到底，USDT在這個場景解決的只是即時確認到帳，完成最後一步交收。不必預先開戶，無地域上的合規限制是它能成為一種雙方都接受的工具的前提，至於其它問題則和USDT無關。

同一種方便 也可成漏洞

把這宗交易再想深一層，同樣的方便就會變成漏洞。如果酒店房間內交收的不是手機零件，而是違禁品呢，USDT每天又在處理多少灰色交易？詳情可參閱《FunCoffee騙局背後USDT省掉成本還是保障？》

傳統銀行審查和處理程序，確實帶來不少摩擦。但這些摩擦並不全是因為落後，其中一部分是必要措施。穩定幣把支付摩擦降下來，同時也可能繞過部分防線。因此我們不能把整個交易簡化成「銀行慢，穩定幣快」。真正需要分辨的是：哪些摩擦可以用新工具消除；哪些核實屬於風險管理，無論用甚麼工具都不能省掉。

所以，談穩定幣時，我們必須回答兩個最基本的問題。一，支付結算效率提升了多少？二，效率提升的理由是甚麼？如果都回答不出來，那麼這個穩定幣的性質應該是宣傳大於實際。

穩定幣投資以外需求

今天談穩定幣，很多人首先想到加密貨幣交易。這確實是其中一個需求，但不是全部。對部分跨境企業而言，穩定幣首先是一種結算工具。傳統銀行體系並非不能處理跨境貿易，如果雙方銀行關係成熟，使用銀行反而更合適。問題是，並非每宗交易都那麼標準。

穩定幣的價值，正在於它可以提供一個全天候、可驗證、可編程的價值網絡（valuenetwork）而且接入成本接近零。但這不代表它一定更便宜，用了區塊鏈也不一定安全，發行人違約、儲備資產眨值、區塊鏈網絡和操作安全通通都是風險。

因此，問題從來不是「穩定幣會否取代銀行」，而是哪些現有支付結算流程特別痛，穩定幣能否在風險可控的情況下，把那一段做得更順？

監管設計：出入從嚴，流通分層

如果要讓穩定幣在合規和靈活取得平衡，我認為可以採用一個很明確的原則：發行與贖回從嚴，流通按風險分層，審查只做一次，全鏈通行。

發行人的資格要求最為嚴格，必須有足額儲備、獨立託管、定期披露和審計，也要進行贖回及流動性壓力測試。每次鑄造新幣，還要審查交易對手，確保每一枚新流通的穩定幣都有清楚的來源，出事後可以從源頭問責。贖回也要採用同樣標準，這部分沒有太多放寬空間，重點是在出事時可找到承擔責任的機構。

流通方面則不能每一筆交易都像跨境匯款一樣提交文件、逐筆審批，否則穩定幣的效率就不復存在。一個比較可行的起點，是將傳統銀行戶口與錢包身份綁定。確保錢包背後對應一個可核實的個人或企業，讓穩定幣不會成為來歷不明的支付工具。

日常運作可以採用事前名單攔截，事後抽查監察。事前系統負責攔截受限制對象、高風險地址和超限交易，不靠人手逐筆審批。正常交易完成後，再按風險抽查交易背景。一旦發現異常，便要求解釋、暫停後續轉賬，或按規定通報和配合調查。

這套重點是把強合規放在發行和贖回，而不是放在每一筆交易前面。使用上盡量保持簡單，平時低摩擦，出事時找得到人負責即可。

人民幣國際化 可用穩定幣作跳板？

人民幣國際化不只是更多境外人士收到人民幣，真正重要的是，他們收到人民幣之後，是否願意留下來，繼續使用是否方便。

如果境外企業收到人民幣後，下一步只能盡快換回美元或本地貨幣，那麼人民幣完成了一次結算，卻沒有形成持續的境外循環。其實，離岸人民幣市場已經有存款、貸款、債券、貿易結算和外匯交易。穩定幣首先可以補上的，是其中一個流通環節：讓現有境外人民幣以更方便的形式，在銀行營業時間以外、不同平台和不同地區之間轉移。

它的定位不應是取代銀行，更不應被設計成繞開內地資本管制的通道。比較合理的方向，是先以現有離岸人民幣為基礎，再按規則與在岸體系連接。目的不是創造需求，而是降低使用和存放人民幣的摩擦。

真正要解決的不是「上鏈」

回到最初那宗30萬港元交易，USDT之所以有用，不是因為區塊鏈，而是因為它當時配合了驗貨、付款和放貨的節奏。它之所以危險，也是因為同一套流程可以服務另一種完全不可接受的交易，政策需要同時承認這兩件事。

下一篇，我們把鏡頭由一宗交易拉遠，看看離岸人民幣的現況，以及穩定幣可以插進人民幣生命周期中的哪一段。

鄧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