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一代願賭一把 不願信傳統體系 AI年代的信任必須進化|歐陽杞浚
發佈時間:06:00 2026-10-27 HKT
十月中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世界銀行年會在曼谷舉行,我應邀出席世界經濟論壇同期舉辦的金融韌性(Financial Resilience)圓桌會議。討論中聚焦了一個值得重視的群體:年輕一代。
在機構信任下滑、投機式投資常被形容為賭博的時候,年輕人正愈來愈早接觸投資。會上討論到三個趨勢:第一,大部分Z世代投資者在21歲前已開始投資;第二,他們的理財知識未必足以應付所承受的風險,卻熱衷於預測市場和加密貨幣等相對高風險產品,主因是傳統的人生財富累積路徑對他們而言似乎遙不可及;第三,他們對傳統金融機構的信任亦持續減弱。
公開數據印證了這些趨勢。美國金融業監管局投資者教育基金會等機構的研究顯示,在美、英、加、中四地,六成多至八成多的Z世代投資者在21歲前已經入市;美國TIAA研究所今年的調查中,Z世代在理財知識題目中僅答對了38%,是各世代中最低;西北互助人壽的調查則發現,71%的美國Z世代擔心一生都無法負擔置業、成家或退休等至少一個人生目標;美國經濟學家去年發表的研究更發現,年輕人一旦認定自己買不起樓,便會傾向增加消費、減少工作投入,並轉投高風險資產;此外,泰雷茲(Thales)一項跨國調查顯示,僅有約30%Z世代信任銀行處理其個人資料。
這不只是年輕人自身的問題,而是整個金融體系必須正視的挑戰:當投資行為顯著早齡化、且愈發依賴社交媒體和AI工具,而年輕人與受規管的機構的距離卻愈來愈遠,金融韌性便難以建立。
區塊鏈原是創新信任技術
信任一直是金融運作的基礎。過去,信任主要由銀行和政府等中心化機構提供。這套模式行之有效,但當機構令大眾失望、將特定群體拒諸門外,或受地緣政治等外在因素限制時,這種集中式信任的局限性便暴露無遺。
區塊鏈技術的初心,正是建立一種去中心化的信任。比特幣在2008年金融海嘯後誕生,就是因為金融體系出現了信心危機。此後十餘年間,區塊鏈行業經歷了多個周期演變,由首次代幣發行(ICO)、NFT到迷因幣,再到今天把現實世界資產(RWA)代幣化。過往的投機熱潮曾令不少人和機構卻步,但行業目前正回歸基本,關注的核心問題在於:區塊鏈技術究竟有甚麼實際用途?能否創造甚麼持久價值?
下一階段的關鍵之一,在於機構如何大規模採用這些技術,而AI將會加快這個過程。
AI作為基礎設施加速器
現在AI代理(AI Agent)已能利用區塊鏈尋找投資機會和處理支付。這類可自主運作、執行任務的軟件,需要可靠且可互通的區塊鏈金融基建。原因很簡單:AI代理無法以自己的名義在銀行開戶或申請信用卡,卻需要隨時收付款項,這正是鏈上貨幣的用武之地。區塊鏈上的可編程貨幣(Programmable Money),更可把部分交易規則寫入程式,讓AI代理在獲授權的範圍內執行交易。在不遠的將來,每人或許會使用多個AI代理,分別處理支付、投資和借貸。AI代理以毫秒級的運算速度行事,亦會推動傳統金融走向全天候運作。
代理式投資已在早期用戶中嶄露頭角,這項技術有機會將過去僅限於專業交易員的複雜策略大眾化;然而,對理財知識不足、又急於追趕財務目標的年輕人而言,市場風險亦會以機器的速度被倍數放大。
這正是單靠監管已不足夠的原因:在AI年代,立法以年計,創新以月計,AI代理的交易更以毫秒計。歐盟《加密資產市場規例》(MiCA)在2020年9月提出時,ChatGPT尚未面世;到2024年底開始實施時,AI代理已開始用加密錢包自主交易;加密資產服務商的過渡安排更要到今年7月才告結束,前後歷時近六年。規例落地之日,它要規管的市場早已換了數代技術。
建立混合方案
我在圓桌會議上提出的是一種混合方案:善用去中心化信任的技術優勢,同時加強監管體系。
去中心化信任技術雖然為不少被傳統金融拒諸門外的人帶來了普惠與自由,但若缺乏規範,仍難以全面贏得主流信心:詐騙、黑客入侵、捲款潛逃等事件屢見不鮮。區塊鏈行業需要明確的監管框架,要吸引機構資金大規模進入市場,可靠而受監管的基建不可或缺。反過來,傳統監管的保障止於機構門外,也追不上AI的發展速度。因此,去中心化和監管兩者並非非此即彼,而是可以取長補短。
混合方案的關鍵,是把加密世界「不要盲信,要驗證」的精神,轉化為監管的設計原則:區塊鏈提供即時、人人可查的驗證能力,監管則訂明甚麼必須被驗證,並在出現問題時提供問責與追索機制。具體而言有三點:
第一,儲備人人可驗證。監管規定發行方須持有十足儲備;區塊鏈則讓流通量一目了然,配合鏈上儲備證明,公眾可隨時核對,毋須單靠定期公布的核證報告。保障不再只靠機構的聲明或信譽,而是基於透明可見、可供公眾核對的鏈上帳本。
第二,監管與市場同步。國際結算銀行(BIS)在2019年的研究中已提出「嵌入式監管」(Embedded Supervision)的概念:監管機構直接讀取鏈上帳本,以市場的速度進行全天候監察,毋須等待機構事後申報。交易限額、AI代理的授權範圍等保障措施,亦可直接寫進可編程貨幣,讓安全保障跟著用戶走,而非僅停留在機構之內。
第三,責任清晰可追溯。數碼身份由用戶自己掌握:透過可驗證憑證,用戶可證明自己已通過實名認證或年滿18歲,而毋須交出全部個人私隱資料;AI代理發起的每一筆交易,都附有用戶以數碼簽署的授權,並可追溯至持牌的接入點,出錯時責任界定分明。
這一切的前提,是底層基建必須保持中立,不受任何單一國家或企業操控;否則所謂的驗證,只不過是換一個對象盲目信任。
諸如受監管的穩定幣、去中心化身份等新架構,只要技術及其背後的原則足夠穩健,政策制定者就應先假設它們「可行」,而非強行套用傳統金融固有的舊框架。正如上述BIS的研究所指,規則可以保持技術中立,但監管手段必須與技術同步演進。監管沙盒是現階段的工具,但我們需要數量更多、節奏更快、彈性更大的沙盒機制,並讓試驗成果盡快轉化為正式規則。
美元化與非美元穩定幣
會議期間,我亦與一向對穩定幣持審慎態度的歐洲央行行長克里斯蒂娜·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有過簡短交流,向她介紹由我們安擬集團(Animoca Brands)與渣打銀行及香港電訊合組的碇點金融科技(Anchorpoint)所發行的港元穩定幣HKDAP。該項目由2024年7月參與香港金融管理局的沙盒測試,到今年4月獲發首批牌照,前後不足兩年——創新與監管同步推進,正是混合方案的早期實踐。
拉加德對美元主導地位的憂慮眾所周知,但在我們的交流中,她對非美元穩定幣的發展反而較感好奇;我視任何好奇為推動改變的開端。事實上,她今年5月在演講中雖然認為歐元穩定幣並非提升歐元國際地位的最有效途徑,但亦承認穩定幣背後的技術確具變革性,並主張讓穩定幣等代幣化貨幣在以央行貨幣為錨的公共基建上運作——這本身已是一種混合思路。
她在同一篇演講中指出,近98%的穩定幣以美元計價。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研究亦顯示,在拉丁美洲,與穩定幣相關的交易流量已相當於當地GDP的7.7%,非洲及中東亦達6.7%。不少家庭選擇持有數碼美元資產保值,形成數碼美元化。數碼美元化與年輕人遠離傳統金融,其實是同一個信任問題的兩個層面:當人們不再信任身邊的既有體系,便會用腳投票,選擇持有數碼美元資產而非其法定貨幣。沒有一個主要經濟體願意其金融體系被全面美元化,因為那意味著徹底放棄其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環境下,維護貨幣主權更顯重要。這解釋了為何全球各地都在發展非美元穩定幣,而香港憑藉其獨特的優勢,完全有條件成為多幣種穩定幣的國際樞紐。
將新架構迎進監管防護網
我在會議總結時指出,普惠金融(Financial Inclusion)如今已是金融韌性不可或缺的一環:年輕人必須先身處金融體系之內,監管安全網才能保護他們。在區塊鏈和AI深度融合的時代,年輕一代的財務決定正逐漸在傳統金融機構之外發生,超出現行規管所及。這不只是推廣傳統理財教育的問題,更需要我們全面重新審視監管方式:如何將年輕人已在使用的新型技術架構,迎進一個與時並進的受規管體系。以年輕一代的最佳利益為依歸,就不應期望他們倒退回舊有的體系,而是要把安全網延伸到他們所在之處。況且,不論我們的制度是否準備好,AI與區塊鏈帶來的變革都不會停下腳步等我們。
普惠金融為年輕人打開了參與市場的大門;而真正的金融韌性則取決於他們能否信任這個體系——不是因為被告知要盲目信任,而是因為這個體系讓每個人都可以親自驗證。
歐陽杞浚
為安擬集團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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