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暴亂︱教育不均階層固化引亂局 沉痾不解街頭怒火將再燃︱拆局

更新時間:18:26 2026-10-21 HKT
發佈時間:16:55 2026-10-21 HKT

法國正經歷著一個充滿憤怒的秋天。這場始於校園的抗議活動,如今已演變成一場聲勢浩大的示威,矛頭直指資源不均、社會分化及總統馬克龍(Macron)的政策失誤。面對如今的失控局勢,政府將矛頭指向暴力極端分子;右翼人士歸咎於伊斯蘭主義及不受控制的移民;左翼人士則強烈批評警察暴力執法,不過大家都默契地不願面對教育問題這個歷史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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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資源嚴重匱乏 設施破敗

法國是次全國大範圍動亂起於9月17日,巴黎東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聖修伯里高中(Lycée Saint-Exupéry)學生率先發起封鎖校園行動。學生抗議的核心原是校方嚴重缺乏人手,不僅老師經常缺課、代課老師不足,甚至連校長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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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並非單一學校個案,《時代》雜誌引述法國教育部調查指出,因人手短缺2024至2025學年公立中學約有10%課堂未能如期進行。更有學生向英媒、法媒透露,他們一個班才35人,但卻面臨椅子、廁所不足、教室漏水及夏天缺乏降溫設備等問題。網上甚至有影片顯示,有校舍甚至出現蟑螂、老鼠及破窗。

其實2025年法國教育總支出達到1992億歐元,佔GDP的6.7%,在歐洲國家中已算是名列前茅。但儘管如此,法國公立學校卻仍面對教育資源捉襟見肘之慘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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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教育預算用於公務員養老金

其因在於,有不少教育資源並非「花在刀口上」。法國政府最近的一份預算報告顯示,教育部有近1/3(32%)的預算,約有285億歐元用於支付退休公務員養老金,從而擠壓教育等支出。難怪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Paul Krugman)寫道,「法國實際上是在以犧牲其他所有人的利益為代價,向老年人發放巨額補貼。因此,全國爆發大規模學生示威遊行也就不足為奇了。」

法國有近1/3之教育預算,約有285億歐元用於支付退休公務員養老金。路透社
法國有近1/3之教育預算,約有285億歐元用於支付退休公務員養老金。路透社

法國政府債臺高築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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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為何法國不再撥更多錢在教育上?因為政府早已債臺高築,今年6月底法國公共債務已飆升至逾3.5萬億歐元,佔GDP約117.5%,創下二戰結束以來最高紀錄。此外,法國自1974年後便未曾實現財政盈餘,每年預算赤字超過GDP的5%已成常態。為應對龐大的國家開支,法國長期奉行高稅收政策,惟這亦遺憾地並未能提升公共服務之品質;加之經濟成長持續低迷,最終令國家陷入「無錢可用、加稅無門、減支引怒」的惡性循環。

然而,當政府試圖壓縮赤字、控制債務增長而推行改革或削減開支時,從退休人士、農民到高中生等各大利益群體均不願退讓,隨即引發廣泛的社會反彈與大規模街頭抗爭。畢竟這塊「利益蛋糕」如何重新分配,總有人分得比以往更少,「由奢入儉」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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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集中於中產 富人

除了社會資源未有向教育本身傾斜,學生更不滿的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教育資源分配失衡。法國的政治、經濟與文化資源高度集中於巴黎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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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裕與貧窮地區之間、優質名校與弱勢郊區學校的差距相當顯著,躋身頂尖大學與精英網絡的機會亦深受社會階層限制。中產及富人子弟卻能往往能順利入讀意味著高薪與權力的「大學校」(Grandes Écoles,即精英學校),但這條向上流動的途徑對弱勢學生而言卻是此路不通。本應作為「翻身工具」的教育,反而變相成了社會階級固化之枷鎖。

這批年輕人成長於以「自由、平等、博愛」為共和理想的法蘭西第五共和國,但其種族、出身家庭、社會背景卻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他們的出路與未來,也成為本次怒火街頭之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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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lieue」頻成騷亂火藥桶 

例如本次運動的起點就是位於克雷泰伊(Créteil)的一間中學,該社區屬於一個典型的工人階級與移民家庭聚居而成的巴黎郊區(Banlieue)。一般而言,「郊區」學校所獲之經費相對匱乏,學習環境和資源與巴黎市區之學校相比亦有較大差距。

「Banlieue」字面意為法文中的「郊區」,特指大城市外圍的集體住宅區與邊緣化社區。二戰後隨著工業化及外來勞工湧入,巴黎和其他大城市之市郊快速興建了大批高密度的巨型廉租屋公宅(HLM),許多來自前法國殖民地(如北非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新移民在此定居。

數十年來,「Banlieue」的深層困境演變成法國最棘手的制度性矛盾;在社會語境中,它更逐漸成為「貧困、少數族裔、治安差」的代名詞,在過去屢次成為引爆全國性騷亂的火藥桶。

二戰歷史包袱下的治理盲區

然而,法國政府為何始終無法對此「社會頑疾」對症下藥?根源在於其政策與法律限制。

根據1978年1月6日頒布的第78-17號《資訊、檔案與自由法》(Loi Informatique et Libertés)以及憲法中的「共和國平等與色盲原則」(Color-blindness),政府被嚴格禁止在人口普查或行政調查中收集有關膚色、種族或宗教背景的個人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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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法律源於二戰期間維希傀儡政權(Vichy France)與納粹合作的恥辱歷史,當時猶太人被強制貼上標籤並送往集中營,因此戰後法國極力避免任何基於身份與種族的區分。

這項政策雖在某種程度上防止少數族裔被標籤化,但亦導致政府無法精確了解少數族裔在就業、種族、住房與教育等方面所遭遇的系統性不平等,陷入「看不到問題,就等於問題不存在」的治理盲區。這好比醫生無法掌握病人的具體病症與劑量,自然無從施藥,最終全國近1,500個「Banlieue」(郊區)、超過500萬居民成為國家治理的一大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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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暴力傳統再現

深層的制度頑疾與經濟困境疊加,最終讓火頭在今秋徹底爆發。自9月中起,學生家長、工會、自感被政客拋棄的民眾等多方人員因應社會焦慮、經濟下行等因素先後響應學生示威,令單純的校園抗爭迅速擴大為針對通脹、低薪及公共服務縮減的全國性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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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從校園蔓延至全社會的街頭動員,對法國而言並不陌生,甚至可謂一種古老的政治習慣。自1789年、1830年、1848年 及 1870年的歷次革命以來,法國便奠定了這股抗爭基因。從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革命者丹東(Georges Danton)、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Robespierre),再到國歌《馬賽曲》副歌高唱「拿起武器,公民們!」(Aux armes, citoyens!),無不充斥著鼓吹抗爭的色彩。

即便是當下,農民亦屢屢在香榭麗舍大道傾倒肥料、糞便或焚燒乾草以表達不滿。因此在法國的政治傳統中,「街頭」(la rue)長期被視為體制外的「第四權」,成為民眾向政府施壓與表達不滿的關鍵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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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而言,從1789年的革命火焰,到今日的「打砸搶燒」與焚燒古蹟,抗爭與暴力早已深刻滲入法國的政治基因。然而,當街頭暴力成為解決社會問題的慣用手段,政府卻依然沉溺於抽象的歷史原則、政治理論,而繼續無視郊區的系統性困境、教育資源匱乏、階層固化時,這種由學生發起、再到全社會響應的怒潮暴亂,便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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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法國無法徹底打破治理盲區,街頭的火種或會暫時熄滅,但積壓的不滿情緒極可能很快再次被點燃——而這股源自街頭的怒火,終將吞噬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引以為傲的繁榮與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