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沒有校舍的特殊課室 醫院學校三代教師守護病童求學路

更新時間:08:10 2026-11-17 HKT
發佈時間:08:10 2026-11-17 HKT

一群穿藍色工服的教師,在病房和醫療器械中穿梭,一對一支援輔導陪伴受病痛困擾的學生。香港紅十字會醫院學校「老中青」三代教師細數從業以來笑淚,直言病榻邊的「床邊課堂」雖多屬短暫陪伴,卻能在病童的生命關鍵時刻接力支援,這份互相珍視、亦師亦友的情誼更顯珍貴。面對病魔無常,她們鼓勵病童「好好走過這一段,定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陪伴病床上的孩童走過最艱辛的一段人生路。

紅十字會醫院學校醫生在普通科病房一對一為病童上課,以滿足醫管局臨床指引的防感染措施。 受訪者提供
紅十字會醫院學校醫生在普通科病房一對一為病童上課,以滿足醫管局臨床指引的防感染措施。 受訪者提供

香港紅十字會醫院學校副校長龍婉玲介紹,「(我們)是他人生路上短暫的陪伴,他也同樣陪伴我們一陣……彼此都好感恩。」該校不設校舍和固定班級,教師穿梭於全港各醫院病房,為因病住院或暫時無法返回原校的學童提供教育服務。她指出,醫院學校與主流學校一樣教授中、英、數等常規科目,但受限於醫院防感染要求,大多採用1對1「床邊教學」模式。

昨天很開心 今天可能「冧晒樣」

龍婉玲坦言,在病房授課隨時會被醫生巡房、日常看診、照X光、物理治療或服藥等醫療程序打斷,教學必須全面遷就醫療安排。此外,受療程影響,學生學習進度與原校脫節,水平參差,極度考驗教師因材施教及調整期望的能力,「同一間病房裏,2個三年級學生,實際知識儲備可能1個只有一年級水平,另1個已達四年級。」

住院學童不乏重病患者,她說,若適逢治療周期與病魔搏鬥,「雖然(學生)好想上堂,昨天還很開心,今天可能就(因治療)『冧晒樣』」;此時教師則需靈活調節目標並鼓勵學生堅持,「前一天可能期望她完成3件事,今天病痛發作,只要做到半件都要大力讚賞。」

「我只出現在1個章節(Episode),和他一起上堂。」作為教學團隊中資歷最深的一員,龍婉玲認為,在醫院學校執教的成就感不同於主流學校的「桃李天下」。她笑言,常聽身邊任職主流學校的教師友人分享舊生名成利就的故事,而醫院學校師生相處時間短暫,不少學生數月康復出院便各自回歸人海,但正因如此,這段交集才更顯珍貴。

「(病童治病時)遇到怎麼樣的人,身邊人怎麼對他、幫他,那一刻其實很重要。」龍婉玲憶述,入職初期曾教過一名令她印象深刻的男童。男童就讀中學時手部意外受傷,引發細菌感染,導致雙腳失去知覺,輾轉多間醫院仍治療無望。她說,對活潑的男孩而言,「被困在醫院很悶、很辛苦,悶到想死」,甚至曾四處尋找鋒利物品企圖割腕。

她形容,上課時察覺該男童很「醒目」,但態度極不合作,她與同事惟有用盡方法反覆開導與鼓勵。該男童其後轉院離開,數年後代表港隊出戰殘疾人奧運會,並奪得多面獎牌。龍婉玲感慨道:「會想(自己)對他們的生命有甚麼貢獻?其實就是上堂時用盡一切方法鼓勵他向前行,只要他好好走過這一段,一定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投身特殊教育 深耕20年

龍婉玲笑言,自己入行時正值1990年代香港經濟騰飛,社會較少人選擇投身教育界,「特殊教育」概念亦尚未普及。她大學畢業後,立志教導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童,遂逐一向教育局名單上的特殊學校寄出求職信,先後在不同學校輔導聽障及智障學生。其後她留意到名單上全港僅有一間醫院學校,抱着嘗試的心態應徵,自此在醫院學校深耕至今。她強調,喜歡每年被調配到不同醫院,在不斷轉變的跨專業合作環境迎接新挑戰。

龍婉玲感歎,20年來社會對特殊教育的關注度大幅提升,學校亦與更多持份者建立合作,並獲政府及社會各界資助。她指出,科技進步也為病童帶來更多學習可能——隨着虛擬實境(VR)技術落地,長期留院的高中生得以在虛擬世界漫遊山西平遙古城,完成必修的內地考察課程;學生亦能在無菌病房內進行虛擬實驗課,並與藝術家合作開發視覺藝術創作。

香港紅十字會醫院學校副校長龍婉玲說,不少學生由於病情自小甚少離開醫院,VR技術容許他們「參觀」平遙古城。 受訪者提供
香港紅十字會醫院學校副校長龍婉玲說,不少學生由於病情自小甚少離開醫院,VR技術容許他們「參觀」平遙古城。 受訪者提供
該校學生也會使用VR技術學習化學實驗、手工製作等一系列活動。  受訪者提供
該校學生也會使用VR技術學習化學實驗、手工製作等一系列活動。 受訪者提供

她期盼企業與社會機構能秉持開放包容的心態,為依賴輪椅代步、身患重疾的病童,提供無障礙的參觀與學習機會,為病童的住院生活增添更多色彩。

兼顧情緒疏導 改善學習與社交

醫院學校亦包含青少年精神科服務,具備心理學背景的香港紅十字會醫院學校葵涌醫院院校主管張婉琪指出,近年輔導的精神科留院個案中,情緒病患者及受虐兒童有所增加,教師除傳授學科知識外,須兼顧情緒疏導,在課堂互動中協助留院學童改善學習與社交行為。

當為精神科留院學生提供服務時,也有機會組成小組或小班級學習。 受訪者提供
當為精神科留院學生提供服務時,也有機會組成小組或小班級學習。 受訪者提供

張婉琪自言,當初因在電視看到醫院學校精神科的介紹短片,受其多元支援模式吸引,從特殊學校轉職加入。她需面對全然不同的挑戰,精神科服務會分流為住院病房和日間醫院,前者的住院學生因沒有感染憂慮,會以小組形式上課。

她指出,近年精神科病房接收更多因受虐或自殘入院的學生,背後多牽涉焦慮、抑鬱等情緒問題。她直言,近年應對的個案更複雜,須定期與精神科醫生、臨床心理學家跨專業會面,按學生的服藥反應與身心狀態,靈活調節教學節奏。面對這類學生,她指須將「情緒疏導」先於課堂,舉例老師不會盲目套用上下課時間,若察覺學生情緒崩潰便不會強行授課,而是先查看排班表和背景了解學生入院原因,並提供針對性教學。

至於日間醫院,則專注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自閉症及讀寫障礙學童提供定期訓練課程。張強調,對於此類學生,「目的不止是讓他背熟乘法表、計算加減乘除,而是能在過程中練習社交行為」。她指出,課堂不再止是傳授學術知識,而是希望能夠改善其行為問題、培養學習興趣,如在面對極度抗拒文字的讀寫障礙學生,會嘗試用人工智能(AI)將詞句轉化為生動圖像,引導學童表達。

師生角色互換 「病童有時比我們還堅強」

隨着社會關懷程度提高,亦有青年一代因看到傳媒報道,決心加入醫院學校。香港紅十字會醫院學校香港兒童醫院院校主管楊佩慈曾在主流學校任教5年,因希望在學童的生命關鍵時刻(Critical Moment)相伴同行,轉戰病榻旁的特殊課室。她自言在教學經歷中,師生角色常互換,感激病童的陪伴。

團隊認為,能陪伴病童的關鍵時刻同樣是幸運。 受訪者提供
團隊認為,能陪伴病童的關鍵時刻同樣是幸運。 受訪者提供

楊佩慈在醫院學校任職約2年,任教英文、常識等科目。由於負責的是兒童醫院,她過去2年內已多次陪伴患癌症或腎病、受脫髮、暈眩及嘔吐等化療副作用折磨的重症學童,「他們本身狀態就已經較弱,還要接受不同治療,教學需要更貼近地了解他們需要。」她會將學習目標拆細為極小的單元,如逐步陪伴孩童學習英文閱讀找到具體資訊,以簡化學習難度。

「反而是他們帶歡樂給我們。」楊感歎在無常的病房中,師生角色常常互換。她提及,曾有一位學生即使身患癌症、歷經化療用藥劇痛,課前仍會主動和她分享有趣笑話,「其實他比我們都還要堅強。」

楊佩慈坦言,曾多次從化療開始陪伴病童,眼見他們嘔吐、掉頭髮,甚至在病房授課會聽到隔壁學生因化療後的疼痛而尖叫,「有時候他們回到病房見到熟悉的老師,也會開心些。」

她也談及,不少孩童病情反覆,病魔無常難測。她曾經歷所教病童因抵抗力低感染流感,導致器官功能衰竭離世,形容當時傷感不捨,會憶起過去一同上課的情景,作為教師惟有在調適悲傷後學會釋懷和感恩,「我們都很感謝(病童),雖然他的人生路比較短暫,但我們至少陪伴過他,他也陪伴了我們一會兒。」

記者:方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