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界盃看預測市場 又一種變相賭博還是金融新勢力？｜鄧進一

四年一度的世界盃完滿落幕，西班牙技術性擊倒阿根廷，勇奪冠軍。雖然筆者是英格蘭隊球迷，但也在這裏恭喜西班牙。除此之外，有另一則訊息同樣引起我的注意，據CryptoBriefing估計，預測市場在世界盃期間的交易額超過500億美元，約為3,900億港元，對比香港衍生權證市場在6月的交易額為1,161億港元。隨著交易量與日俱增，加上法規逐漸完善，預測市場絕對稱得上是一股在金融世界中不容忽視的新勢力。

甚麼是預測市場？

相信有留意金融科技或區塊鏈新聞的朋友對預測市場（prediction market）都不會感到陌生。簡單來說，預測市場就是讓你用真金白銀去對「未來某件事會不會發生」投票下注，市場會把眾人的注碼聚合成一個價格，這個價格本身就是按資金權重對一件事的看法。以我自己為例子，昨晚我一邊看球，一邊查看Polymarket世界盃盤口。在比賽進入加時後：「西班牙會否奪冠？」你覺得會，買YES合約，$0.64一張，你覺得不會；買NO合約，$0.375一張。最終西班牙奪冠了，每張YES合約結算為$1，當時買入的話就賺了$0.36。

預測市場的參與者不乏賭徒，但預測市場確實與單純賭博有不少區別。首先，預測市場不存在莊家，傳統體育博彩都是由精算師開出盤口，然後再通過調整賠率來引導賭客投注，本質是和莊家對賭，而賠率在數學上是永遠有利於莊家。所以賭博作為一種娛樂不是問題，但當賭客妄想要從賭博中獲利時就會造成問題了。

預測市場完全不是這套邏輯。你的對手方是另一位和你看法不同的市場參與者。平台只提供撮合服務，不參與交易本身。價格（賠率）完全由買賣雙方的供需決定。如果大家都看好西班牙，YES的價格就會被推高，NO的價格相應降低。

以Polymarket為例，交易過程可分為：開盤、交易、結算三階段。很多人以為在Polymarket上任何人都可以發起一個市場（盤口），這不能說是錯，但不準確。根據官方說明，假若你想創建一個「西班牙會否奪冠？」的市場，可以在X（前稱Twitter）上發文@polymarket，或者在Discord上提出，團隊審核通過後就會上架。

開盤後便會進入交易時間，就像股票一樣，交易者可以隨時「買漲」和「買跌」，總之兩個選項的成交價格加起來必然等於$1（上文例子是市場的掛牌價，因此加起來不等於$1）。再以文章一開始西班牙會否奪冠為例，如果YES合約成交價是$0.64，在結算時正確的一方最後會獲得$1，錯的一方就歸零。所以YES的價格$0.64，亦可以解讀為市場認為「這件事發生的機率是64%」，換算成賠率約為1.56倍。

每天成千上萬個盤口要判定結果和結算，Polymarket是如何做到的呢？盤口結算（resolution）是透過「預言機」機制來完成的，不要被術語嚇到，其意思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提出結算。但為了防止濫用，提出結算的人需要先存入一定數量的資金作為抵押品，通常是$750美元。之後盤口會進入一個2小時的挑戰期，如果沒人在期間提出異議，那麼結算就自動生效，結算者拿回$750美元外加一筆獎勵。

但假若有人提出爭議，他同樣可以在兩小時內抵押$750美元，提出挑戰。這時就會觸發第二輪結算。如果第二輪沒人再挑戰，那就以第二輪的結果為準。

萬一第二輪結算又有人挑戰，這時候就會進入24至48小時的辯論期，任何人都可以在Discord的#evidence-rationale頻道提交證據、陳述理由。然後交由特定群體投票，大約48小時後會出結果。

零和遊戲有意義嗎？

有，零和遊戲本質是對賭，但零和不等於零價值。期貨是零和遊戲、期權是零和遊戲、利率掉期（swap）也是零和遊戲。但它們是現代金融體系的基石，航空公司買入原油期貨對沖燃油價格，買賣雙方確實是「你輸的就是他贏的」，但這場對賭的價值在於，買入方鎖定了未來的價格，不用再擔心成本上漲蠶食利潤。賣出方賺的是承擔這個風險的報酬，雙方各取所需。

預測市場的價值主要有兩點，一是量化市場預期，二是對沖現實風險。先說量化市場預期。當你要用真金白銀下注時，你的意見就是你真實確信的想法，這可比民調準確得多。2024年美國大選，Polymarket的預測比多數傳統民調更準確，因為意見不再是沒有成本的空口白話，用錢投票，每一份意見都是真金白銀的注碼。回到上面西班牙會否奪冠的例子，假設市場有效時，$0.64這個價格，就是市場認為西班牙奪冠機率是64%，當然我們也要注意，這裏反映的是市場預期的機率，不是真正的機率。

再說第二點，對沖現實風險。萬物皆可賭，另一面是一切風險皆可對沖。理論上，預測市場讓世界上任何不確定性都能被定價。農作物生產商用期貨對沖作物價格，跨國企業用外匯合約對沖匯率波動，這些我們都覺得理所當然。但一個茶餐廳老闆想對沖「颱風對生意造成的影響時」，過去根本沒有工具，而預測市場的出現把這種以往機構的專利普及化了。

預測市場當然也不是只有正面作用，它的問題也很多。舉例來說，可以交易的盤口太多很容易會因流動性不足而出現價格操控，資訊不對等的內幕交易也會更頻繁出現和更隱蔽。

馬杜羅事件是經典例子。2026年1月3日，美軍抓捕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消息公布後，人們發現Polymarket上有一個叫「Burdensome-Mix」的帳戶精準地在相關盤口上下注$32,500美元，最終獲利$436,000美元。調查後發現，此人是一名美軍特種部隊士兵，他利用機密軍事情報進行交易。

再想深一層，這種近乎完全自由開盤也可能造成更嚴重的問題。假設有人開出一個某國總統會在某年某月之前死亡的盤口，並且大量買入NO來推高YES的賠率，這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行刺懸賞？當然，Polymarket的團隊會審核，但如果將問題改成總統會下台呢？總有一種方法可以繞過審查。

這些都是監管方未來要著眼的課題，市場參與者的權益一日沒法得到保障，預測市場就難以從「賭博遊戲」蛻變為「金融工具」。

和賭博界線和監管邏輯

不能否認，現階段的預測市場充滿爭議和缺陷，Kalshi是首個獲CFTC（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認可的預測市場，屬於事件合約交易平台。CFTC的立場非常清楚：預測市場不是賭博，它跟期貨、期權屬同一類別，是商品衍生工具。當然，即使在美國內部對這立場仍有分歧。但至少預測市場可以在CFTC的監管框架下合法運營。

歐洲則從去年開始已逐步實施監管，西班牙、法國、比利時、意大利等國已先後將Polymarket定性為無牌賭博平台。而新加坡賭博監管局（GRA）也表示，「Polymarket在新加坡為未經授權的非法賭博服務提供商，參與者將面臨罰款及監禁。」

香港呢？還在觀望。金融科技是香港最具爆發潛力的產業，帶著國際金融中心的天然優勢，只要有清晰的監管方向，金融科技自然會水到渠成。不論是寬鬆還是嚴格都沒關係，清晰可預測的方向才是重點。業界不怕規矩多，就怕規矩不清楚。觀望不是問題，沒有時間表的觀望才是。今天說可以，明天說不行，後天又說再看看，這是扼殺一切創新最有效的手段。

如果一方面高調說要打造開放的亞洲Web3.0中心，另一方面卻連全世界最合規的穩定幣USDC也直接拒諸門外。這只會讓人才和資金流向其他地方：新加坡、杜拜、東京，世界每天都在進步，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不進則退。這裏不是危言聳聽，渣打7月2號宣布，已於杜拜成為全球首間提供機構客戶USDC鑄造及贖回服務的「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

筆者相信香港政府在這方面的智慧。只要在訂立法規時多聆聽業界的意見，在諮詢過程中充分考慮各規模的持分者，不只是那些大機構，也包括初創企業、開發者社群、甚至個人投資者。參考其他地方的經驗，結合香港自身的法律框架，必然就可以制定出方向一致、前後連貫的政策和監管方向。

畢竟香港一直以來的競爭優勢並不是「甚麼都不管」，而是「該管則管，管得專業」。CFTC已經嘗試把預測市場放在衍生品監管框架下運作。香港可以做的，是決定要不要跟進。跟進的話可以把其納入牌照體系，用沙盒模式試行；不跟進的話就引用《賭博條例》直接將之定性為賭博，全面封殺。兩條路都合理可行，孰優孰劣言之尚早，但停在路口一直觀望怎麼看都是最壞的選擇。

這個決定，將決定香港在未來金融科技競賽中的位置。世界盃剛剛結束，西班牙可謂實至名歸。四年後再開波，預測市場的規模只會更大。唯一問題是到時香港是在場內，還是場外？

鄧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