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 亦園村收地走向終章 街坊熱鬧告別 「影子村長」留守至最後一刻 細說村落人情與歲月

更新時間:12:45 2026-11-20 HKT
發佈時間:12:45 2026-11-20 HKT

村公所外,逾200名舊街坊圍坐吃盆菜。久未見面的人們趁着告別晚宴互相問候、擁抱,圓桌之間笑語不斷,為即將清空的亦園村留下最後一場熱鬧。隨着收地工作踏入尾聲,昔日抬頭便能碰見鄰居、遇事有人照應的日常,終將成為回憶;村公所亦將於12月交還政府。在亦園村生活40載的「影子村長」蔡先生,選擇留守至最後一刻,見證服務了大半生的村落走向終章;多年前獨自搬入亦園村的May,至今仍惦記昔日與街坊守望相助。惜別亦園村之際,二人親身細說村落的人情與歲月,讓亦園村的故事在清拆後仍能延續。 

因應洪水橋/厦村新發展區第二期發展,非原居民村「亦園村」自去年起分批收地及清拆。隨着村民陸續遷出,昔日人來人往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沉寂。

晚宴結束數天後,蔡先生再次回到村公所,正好遇上已搬走的村民回來領回先人瓷相,便忍不住與對方傾談。話題始終離不開亦園村,句句皆是不捨。

爭取興建牌坊成村落「命脈」

現年78歲的蔡先生,40多年前搬入亦園村,多年來熱心打理村務,是村民心中無可替代的「影子村長」。談起這段往事,蔡先生笑言,當年他住在第一代村長隔壁,村長太太邀請他幫忙處理村務,沒想到一做就做到現在。

亦園村的村公所將於下月交還政府。
亦園村的村公所將於下月交還政府。

其後第一代村長卸任,幾任村長相繼上任,蔡先生始終留在村內,「第一代村長一路帶着我,之後的三任村長,則由我帶着他們。」前後歷經四任村長,他亦成為村民口中的「四朝元老」。

村內不少設施的興建及改善,背後都有蔡先生的身影。當年高壓電纜橫跨村落,他帶領村民多次爭取補償,最終獲中華電力撥款25萬元興建牌坊。他憶述,當年亦園村是附近一帶唯一擁有牌坊的村落,不單是該村的標誌,更是「命脈」。

亦園村牌坊於1998年落成。
亦園村牌坊於1998年落成。

除牌坊外,興建涼亭、街燈及排水渠閘等設施,他同樣參與其中。他又為村內爭取設立信箱,處理村民收信及住址證明等問題。村民遇上大小事情,無論是家中有人離世、房屋出現問題,抑或日常生活遇上困難,他都會盡力幫忙。

搬遷反讓村民走得更近

「亦園村最後走的那個人,應該是我了。」收地進入尾聲,蔡先生選擇留守至最後一刻。儘管他自嘲是「廢物利用」,留下只是協助政府部門了解村內情況,但對他而言,這也是離開前仍能為村落做的事。他希望把這條村未完成的事處理妥當,「做好分內事。」

蔡先生說,會在亦園村留守至最後一刻。
蔡先生說,會在亦園村留守至最後一刻。

收地的消息傳來,反讓村民走得更近。May多年前從鄰村遷入亦園村,初搬入時,她與街坊談不上熟絡,頂多是碰面打招呼。直至村落面臨收地發展,村民開始一起開會、商討安置和搬遷問題,見面的機會多了,關係亦漸漸拉近。村民後來建立通訊群組,分享社區資訊,她亦與街坊結伴陳情,促請政府妥善安置。

通訊群組也慢慢成了村民互相照應的渠道。她記得,某日傍晚看見村內冒出黑煙,便拍下照片放到群組詢問。有村民看到後,認出是朋友家附近發生火警,隨即通知對方;對方趕回家時,火勢已蔓延至門口。事後,朋友特意請村民代為向May道謝,她意想不到,一張隨手拍下的照片竟能幫上忙。

May在3個多月前遷出亦園村。臨搬家時,她發現家中的雪櫃突然壞掉,便在群組詢問有沒有人可以借出舊雪櫃。村民囑她找蔡先生幫忙,蔡先生二話不說便說:「你來我這裏搬吧!」她慨嘆:「在城市住是不會有這些的。」

May形容,村內街坊之間往往「一呼百應」,有人有需要,其他人便會伸出援手。

May說,村內有一棵「倒吊鐘花」(壁畫中央紅色植物),要有緣才能見到開花。
May說,村內有一棵「倒吊鐘花」(壁畫中央紅色植物),要有緣才能見到開花。

May現與2名孫女住在洪水橋一個約280呎的過渡性房屋單位,地方比從前狹小,連晾衫也不方便。搬屋令她全身疼痛,看了一個多月中醫和跌打也不見好。她近期收到關於簡約公屋的信件,一想到或要再搬家,就忍不住嘆氣,滿面愁容。

蔡先生亦說,眼看着熟悉的街坊逐戶搬走,附近只剩下自己一戶,坦言感到孤單及空虛。獨居的他擔心夜晚跌倒也沒有人知道,睡眠和胃口都受影響。

與May相比,蔡先生較為幸運,已獲編配公屋單位,現時只等裝修,但他直言仍未習慣新環境。新屋只有約150呎,與原本在亦園村的居住空間相差甚遠。他形容,以前在村內的家寬敞到可以踢足球,搬到新居後,連放置足球也要考慮地方。

更令他頭痛的是2隻狗的安置問題。他飼養的是負責看門的護衛犬,搬遷時如何安置牠們成為一大難題,「全世界都說幫我處理,但現在一點聲氣都無。」

盼歷史舊物獲保留延續故事

昔日推門便能相見的街坊,如今要在不同地方偶然碰上,才能再聚首。May說,搬走後仍會與相熟街坊聯絡,每個月總有幾次通電話;蔡先生則笑言,每當在洪水橋遇上舊村民,總會停下來問候、聊天,談一輪才離開。

村落逐漸清空,亦園村的歷史也面臨無人記述的可能。蔡先生和May響應鄰舍輔導會屯門/元朗鄉郊中心「鄉郊生活誌」的招募,親自講述村落的歷史和生活,讓外界認識這個地方曾經有過的面貌。

亦園村的歲月紀錄。
亦園村的歲月紀錄。

蔡先生熟悉村落的來龍去脈。他記得,亦園村昔日以「亦園雞」聞名,不少村民靠飼養牲畜起家,養雞、鴨、鴿和及豬,甚至有能力置業。當年買手會在凌晨到村收購雞隻,再運往深水埗北河街交收;也有人把鵪鶉帶到筲箕灣出售。後來政府加強規管牌照,養殖戶需要負擔排污系統等成本,村內養殖業逐漸式微,部分村民改為種菜,但隨着收地,連種植也難以維持。

亦園村村民昔日靠飼養牲畜起家,「亦園雞」馳名港九。
亦園村村民昔日靠飼養牲畜起家,「亦園雞」馳名港九。

May盼透過分享,讓人記得村民昔日自給自足的生活。她認為,亦園村每個年代都有不同變化,值得記錄下來;她亦希望村內有價值的舊物能獲保留,日後在新社區展示,讓新搬入來的居民知道,這片土地過去曾有甚麼人和故事。

遷出前夕,May曾望着家中的黃皮樹,發現樹上結了果,忽然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看見它開花結果,「人搬走了,大家相熟相知還可以約出來,但這裏的植物、風景卻不復存在了,反而最唏噓是這個。」

蔡先生掌管村公所的鑰匙,以往每日都由他開門、關門。
蔡先生掌管村公所的鑰匙,以往每日都由他開門、關門。

蔡先生則說,過去不少人拍過他關上村公所鐵閘時的背影,卻甚少拍過他的正面。或許是最後一次關門,他笑着面向鏡頭,為陪伴自己多年的村公所拉上鐵閘、鎖好。隨後,他騎着單車,踏上回家的路。

村公所承載居民回憶 辦盆菜宴重聚氣氛熱鬧

對不少亦園村居民而言,村公所不只是聚會場地,也是村民聯繫感情、商討大小事務的地方。早前,鄰舍輔導會屯門/元朗鄉郊中心(下稱中心)牽頭,在村公所舉辦告別盆菜宴,邀請舊街坊重返村內聚首。

亦園村在10月底舉辦「友聚.友散.亦事.有緣」告別晚宴。 受訪者提供
亦園村在10月底舉辦「友聚.友散.亦事.有緣」告別晚宴。 受訪者提供

冀「鄉郊生活誌」計劃傳承故事

May表示,過去每逢村內有慶祝活動、會議,或遇上大事需要商討,村民都會聚集在村公所。得知清拆前尚有機會舉辦最後一次活動,她感到期待又興奮,街坊亦踴躍幫忙。

她笑言,當日除了吃盆菜,街坊還一起為信箱重新髹漆,並派發即場製作的「地標散水餅」。

亦園村村民親手製作的「地標散水餅」。
亦園村村民親手製作的「地標散水餅」。

蔡先生亦說,當日街坊重逢,彼此問候、擁抱,氣氛熱鬧,「大家聚一聚就開心啦!」不過,村民搬走後散居各地,日後要再聚首並不容易。

他指出,能否定期舉辦聚會,始終要視乎有沒有團體牽頭,以及場地和經費是否許可;若活動需要收費,部分村民未必願意或有能力負擔。May亦指,部分長者依靠長者生活津貼應付日常開支,沒有多餘金錢參加收費活動,或要免費才能吸引他們出席。

中心主任程傑表示,場地是村民日後能否聚首的其中一個考慮。他指出,若改到其他村落舉行活動,未必能吸引同樣多的村民參加,亦難以重現原有的意義,因此希望「鄉郊生活誌」計劃的出現,為未來新社區傳承生命故事之餘,亦透過招募村民成為社區創造者的身份,「繼續參與社區,繼續相聚。」

鄰舍輔導會屯門/元朗鄉郊中心中心主任程傑(左)希望透過「鄉郊生活誌」,招募村民成為社區創造者。受訪者提供
鄰舍輔導會屯門/元朗鄉郊中心中心主任程傑(左)希望透過「鄉郊生活誌」,招募村民成為社區創造者。受訪者提供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