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執筆繪出大海奧秘 「大便妹」淨灘考古尋人類生活痕跡

嚮往大海的女孩「小𣾷」某天收到一張神秘入場券，潛入海底探索生物的奧秘；旅途中雖遭遇垃圾危機，幸得海洋生物相助脫險，更從海洋國王那裏接過守護大海的任務——環境教育社企「在山田海」聯合創辦人楊婷（大便妹）近期推出繪本，推廣海洋知識及其重要性。長年走在淨灘前線，她笑言見過各樣海洋垃圾，更從中梳理出一套反映生活痕跡與消費變遷的「淨灘考古學」，並說已將推廣環保視為終身事業，盼繼續在社會深耕細作，「我會去看有甚麼是能力範圍做到，而可以帶來影響的。」 

從環保教育者「跨界」到繪本作家，源於2023年出書的後續。楊婷回憶道，當年出版9萬字的《生活給我們上的10堂環保課-我就是要環保過生活》，原想將個人環保生活的點滴集結成書，未料書籍出版後，卻有不少讀者好奇為何新作未如以往般圖文並茂，甚至紛紛詢問「為甚麼這本書沒有圖」，讓她意識到部分人也許不擅長或不想閱讀大量文字，於是重新思考是否有更好的方式傳遞環保理念。她說，偶然間聽朋友提起繪本製作課程，才萌生嘗試的念頭。

迎來繪畫創作新挑戰

然而，創作從來不只是浪漫的想像，對於自認畫功欠熟練的楊婷來說，2個月的繪畫過程好比一場無盡的馬拉松，「沒試過大量創作，好像看不到底的深淵。」她無奈一笑，說曾誤刪已完成的畫作，需要重新來過；過程中也難免受到他人意見的影響，或與其他創作者比較而自我懷疑，心情起伏如坐過山車。在歷經長達7個月的學習及創作，共36頁的《原來海洋是這樣》在上月面世。

繪本以女孩「小𣾷」的一次奇遇為主軸，帶領讀者穿梭海洋世界，認識生物的多樣性和了解海洋的運作，同時觸及垃圾污染等環境議題。楊婷解釋，「小𣾷」一名寓意成為讓人認識海洋的橋樑，她希望藉由小朋友的好奇心，引導讀者重新審視人與大海的關係。

她形容，繪本是一個理想的載體，可承載不同層次的訊息。在小朋友眼中，可以是一場單純的冒險旅程，激發他們對保護海洋的興趣；對成年人而言，則能延伸討論海洋的現狀、功能及反思個人責任。她分享，曾在一場紀錄片座談中被問到：「如果一個人情感上不喜歡海洋，有甚麼理性的原因驅使人必須要保護海洋？」她將這個問題放進了繪本中，並強調從食物供給、氣候調節到地球的宜居性，海洋從來不是身外之物。

透過垃圾看歷史文明演進

除繪本作者的身分外，楊婷更為人熟知的是「在山田海」的聯合創辦人，以及社交專頁「大便妹，學環保」的版主。現時，她每逢星期四都會組織團隊前往不同海灘淨灘，同時對撿拾到的垃圾進行記錄，建立海洋垃圾數據庫。

與一般淨灘行動不同，她的關注不止於「清理」，更在於「理解」。她坦言，香港不乏自發撿垃圾的人，但真正會深入研究垃圾的人並不多，「很多人見到海灘很髒，第一時間會想快點清理，但我更想知道，這些垃圾是怎樣來的？在這裏存在了多久？又會對環境造成甚麼影響？」

經過長期的記錄與比對，她開始留意到不同海灘之間的差異，例如有些地點以膠樽為主，有些則積累大量微塑膠，部分海岸甚至集中出現特定地區來源的垃圾。這些現象促使她進一步查證與追溯，也讓淨灘行動多了一層「考古」意味。

「一邊考古，一邊透過垃圾去看整個人類歷史文明是如何去演進。」她分享，曾撿到附有生產年份的塑膠玩具及膠樽，甚至可追溯至上世紀約80年代，「隔了30、40年撿到它，質地依舊堅固。」她指出，早期市面主要以玻璃樽裝載飲料，膠樽則是近40年才出現在人類歷史，卻已迅速躋身海洋垃圾中數量最多的前三位。她亦笑言，每當有飲用水品牌推出新的明星代言，通常在一星期後，就能在海邊撿到相應的膠樽。

楊婷說，淨灘時不會以「清理乾淨」作為唯一目標。她強調，完全清空一片海灘的垃圾並不現實，因此她會為每次行動設定時間，在過程中仔細檢視經手的每一件垃圾，並透過記錄它們的組成、數量及來源，試圖從這些被遺棄的碎片中，了解前人過着怎樣的生活。

大學義工經歷重塑人生目標

楊婷對於環境教育的執着，深受大學畢業前夕的一段經歷影響。當時，她前往菲律賓擔任鯨鯊研究義工，在長達數月的時間裏，與鯨鯊朝夕相對。然而夢想成真的瞬間，帶來的卻是預料之外的空虛感。正當她思索未來時，看見遊客在菲律賓的海域裏爭相與鯨鯊合照，卻對身旁漂浮的垃圾視而不見。這種集體盲區，讓她意識到保護生物不能僅靠政策或科學研究，更需要環境教育來填補空白。

該次經歷徹底重塑了她對人生目標的定義，「我比較傾向將一些完成不到的事情視為目標，令我一直有動力做，而不會有終結的一日。」而推廣環保，正是這樣一項永無止境的工作，回港後她亦積極投身本地環保教育。

回顧這些年的經歷，她笑言早期只單純憑熱誠、呼籲大家「愛地球」，現在已學會情理兼備，以數據與事實說服理性受眾，亦不再糾結於自己無法控制的宏觀環境，轉而專注於能力範圍內的細微改變。對她而言，香港700萬人口的深耕細作，是一項需要耗費一生去經營的工程，「只要一直活着，這一件就是一直ING（進行式）的事情。 」

楊婷笑言，自己很享受這種「此路不通便試新路」的過程，每一次教育及機會都是經驗的累積，「我覺得太多事情急不來，不妨順着潮流或者局勢找出自己的路向。」

如今，她已在理想與現實間尋得平衡，與拍檔共同經營「在山田海」，「現在有很大的自由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忠於自己想做的事。」她甚至打趣道，若有一天要為自己寫下墓誌銘，那必須是：「一個一生都在推廣環保的人，長眠於此。」

去年發起「拾萬煙挑戰」 揭煙頭污染遠超想像

去年，楊婷在網上發起「拾萬煙挑戰」，招募公眾在日常生活中撿拾煙頭。行動推出後，成功吸引20名挑戰者，以及學校、非牟利機構參與，全年累計撿拾逾24萬支煙頭，遠超原訂目標，亦揭示煙頭污染在城市中遠比想像嚴重。她指出，煙頭體積細小，長期被忽視，實際上卻可能隨雨水流入海洋，對環境構成持續影響，促請政府加強宣傳教育，同時呼籲煙民改變棄置習慣。

她憶述，某天外出時留意到地面四處有煙頭，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後，決定親自嘗試撿拾。首次僅用15分鐘，已收集逾200支煙頭，數量之多令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遂於去年決定將拾煙行動轉化為群體行動，在網上發起挑戰，並設定「一年一萬支」為參與目標，拆解為每周短時間即可完成的任務，降低參與門檻。沒想到，活動初期已迅速累積過萬支煙頭，部分地點更在短時間內錄得數以千計的撿拾量，反映個別區域污染情況嚴峻。

隨着成果陸續公布，行動開始引起社會關注。她表示，有煙民在接觸相關數據及影像後，減少隨地棄置，並改為自備煙灰盒。然而，她認為單靠現行罰則難以全面遏止問題，關鍵仍在於提升公眾認知，讓市民理解煙頭對環境的實際影響。她續指，今年將延續「拾萬煙挑戰」，透過實際參與推動行為改變，讓煙頭污染不再被忽視。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