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守护银发族足下尊严 吴咏珊以爱「惜剪」笑对辛酸

在照顾者中心的一隅，社企「惜·剪」创办人吴咏珊（Cass）细心为长者修剪厚甲、磨去陈年硬茧，动作温柔而熟练，「接触第一位长者之后，这个工作成了我的使命，是必然要做且要做得出色的事。」对Cass而言，修甲不只为美观，更在于减轻长者痛楚，让他们踏出家门，重拾与社会的连结。「惜·剪」成立逾6年，已为超过4000名长者义务修甲，日复一日的坚持，亦让Cass荣膺去年的「香港人道年奖」。谈及未来，她盼能在社区设立属于长者的美甲空间，同时致力培训基层妇女，让她们掌握这门手艺，将「义剪」服务带到全港各区。 

2015年的某天，一位九旬婆婆走进Cass的美甲店，请求她帮忙剪甲，「她的脚甲很厚，弯不下腰，眼睛也看不清楚，所以（自己）剪不到。」当时的Cass还只是一名普通的美甲师，她一边替婆婆修剪厚甲，一边聊天，得知对方已辗转多处求助，却无一人愿意帮忙。

伯伯无法穿鞋 2年没出家门

服务结束后，Cass没有收费，只随口说了一句：「如果有空，请我喝一包柠檬茶就可以了。」没想到翌日，婆婆买来一排柠檬茶送给她。回想这段经历，她仍感触良多，「那一刻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是可以帮到别人的。」

受「柠檬茶婆婆」启发，Cass开始留意身边长者的需要，并尝试将义务修脚甲服务带入社区。短短2年间，服务对象由10多人倍增至约40人。凭借招募义工及有热心人借出饭堂，服务渐具规模，其后更有商业机构主动合作，并建议她申请资助；2019年，Cass正式成立社企「惜·剪」。

随着服务深入，她接触到形形色色的长者，也看见更多被忽略的需要。她分享，曾有一名伯伯的脚趾甲长如女士尾指，无法穿鞋，已2年没出过家门。长期缺乏社交，生活只剩电视与收音机，让他情绪陷入低落，「长者不出门，除了影响情绪，身体也越来越差，最后难免要入住院舍。」

而修甲，则成为让长者放松与倾诉的契机。长者坐下来，让她处理双脚，也慢慢打开话匣子。Cass说，有些人为聊天而来，有些人则想找人聆听，「只有走进社区，才会知道原来身边有这么多不同的故事。」她也习惯早上收看新闻，将时事转化为话题，与长者交流，让他们在离开时，除了带走整齐的趾甲，也带走一份好心情。

她笑言，不少长者初次接受服务时都显得尴尬，甚至是人生第一次有人替他们剪脚甲；有人特意回家清洗双脚、更换鞋袜后才前来，只为表达对服务者的尊重。这些细节，总让她深受触动。她说，工作时多半低头操作，更多依靠声音与脚甲的特征辨认对方，「我未必记得长者们的样子，但我会认得他们的脚甲。」

遇发臭有虫 用「爱」完成服务

然而，这份工作背后，也有外人看不见的一面。她表示，遇过长者双脚长期未有妥善清洁，甲缝积聚污垢与细菌，散发浓烈气味，「戴两个口罩都会闻到死老鼠味」；亦曾在处理过程中，看见细小昆虫从脚甲间爬出。她直言自己其实害怕，但当下只能压下情绪，继续完成服务。

她强调，这份工作不只需要技术，若没有「爱」，很难长久坚持。但正是在这些看似艰难的时刻，她更深刻感受到工作的意义。她忆述，一名伯伯在初次见面时身穿黑色胶袋，脚趾甲中间甚至有空洞。经过近一年的持续护理，伯伯的脚甲逐渐长回正常状态。她说，那份成就感无可取代。

长者亦以各种方式回馈她，她说，「部分长者很聪明能干，会用新年利是封制作灯笼送给我们，有些会做咸金桔蜜、蛋糕，是很开心的。我觉得某程度上，我帮了他们，他们也帮了我。」

惟她指出，修甲服务未纳入医疗券或社区券范围，即使长者有需要，也未必能负担相关费用。她认为，政府若能「多走一步」，将基本足部护理或修甲服务纳入支援体系，已能为长者带来实际帮助。

另一方面，社会对修甲服务的界线仍然模糊，不少机构以证书作为主要门槛，但现实上，长者最基本的修甲需要，往往未被妥善承接。她表示，曾有家属委托她到院舍为长者修剪脚甲，首次服务尚算顺利，但第二次再访时，院舍职员却要求她出示相关证书，最终拒绝她进入。无奈之下，家属只能将长者推出院舍，她则在附近的无障碍洗手间内为对方完成修甲，「空气不够、抽气不够，我连门都不敢开，只有我和长者困在里面。」她直言，那是一段相当不理想的经历。

面对外界对专业资格的质疑，Cass没有回避，而是选择不断进修，为自己建立更扎实的基础。她坦言，香港社会重视证书与资历，「你没有证书，就甚么也不是」，因此多年来持续报读不同课程，日前更赴日学习足部护理及脚甲矫形等技术，务求让服务更专业，也更具说服力。她强调，无论背景如何，至少要让自己「有底气」去回应外界的质疑，「告诉别人，我做的事是专业的。」

冀开长者专设美甲店

谈到对未来的规划，Cass说希望在社区设立一间专为长者而设的美甲店，提供一个干净、舒适且不被标签的空间。她指出，不少长者因灰甲或衞生问题，在一般美甲店容易被拒绝，亦会感到尴尬。若能有一个专属空间，不但能回应实际需要，也能让长者安心接受服务，真正做到「社区共融」。

对于获得奖项肯定，她笑言感到惊喜及开心，「社会慢慢看到我们在做的事」，从前被忽略的长者，也因此被看见，不再只是沉默的存在。

义务修甲团队遍18区 走入校园教足部护理

除了为长者提供义务修甲服务外，Cass近年亦将重心放在技术传承与教育推广，希望从更早阶段改变社会对足部护理的忽视。

Cass说，目前义务修甲团队已有20多名义工，当中包括美甲师、美容师及护士，不少更是「单亲妈妈」。她希望透过培训，让她们在照顾家庭之余掌握一门技能，逐步发展成职业，甚至未来有机会自行开店，「现在的义剪服务是游走18区，希望日后每一区都有负责的妇女。」

她坦言，从最初接触第一位长者开始，已感受到工作的意义，曾想女儿接棒，但并不强求，「她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我不会逼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她认为，更重要的是将经验传给更多人，让服务得以延续。

因此，Cass近年积极走入校园，包括中小学及大学，推广基础足部护理知识。她认为教育应该从小开始，「很多人不知道脚甲为何要这样剪，如果从小建立正确观念，就可以避免很多问题。」她希望学生理解正确护理方法，从而再将所学带入家庭。

她指出，不少人误将脚甲剪得过短，或导致甲沟炎、倒甲，甚至有机会感染，变成灰甲。同样重要的还有选鞋习惯，她建议长者应穿着阔头及透气的网面鞋款，避免夹脚的设计。

「不应该吝啬自己懂的知识，希望分享给别人，这是很重要的。」Cass说，不时参与照顾者讲座，教授修甲的技术及简单应急知识，例如当长者脚流血时，可先将脚按水平线摆放，降低流血的速度，然后按住伤口5至10分钟以稳定情况，「冷静一点再去处理，就会容易一点。」

记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