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历7次拆迁守志记招牌 王鸿权为木艺传承引路
发布时间:08:30 2026-02-13 HKT
2022年因新界东北发展计划被逼拆迁的志记鎅木厂,近月于上水莲麻坑重开。年过七旬的王鸿权(权哥)上周六再办木工班,亲自传授木材知识与制作工艺。历经7次搬迁,权哥形容这是「最开心的一次」,少了随时清拆的忧虑,多了一份难得的安定。他希望在这片边陲之地继续充当「引路人」,为对木工感兴趣的人提供一个学习、创作的空间,让这门手艺得以传承。农历新年将至,权哥笑说愿望是希望有多一点经济支援,但最重要是身体健康。


绿色小巴从上水广场开出,缓缓驶向港深边界,眼前的景象也由高楼大厦变为林间小道。约20分钟的车程,便抵达志记鎅木厂的新址——一幅位于上水莲麻坑的私人土地。穿过大门的铁闸,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志记鎅木厂」招牌,地上整齐堆放着各式木材。铁棚下,锯子与木头的摩擦声、铁锤敲击钉子的咚咚声此起彼伏,77岁的权哥正埋头于教学。


从古洞迁往莲麻坑,原以为是搬迁最艰辛的一次,权哥笑着摇头,「其实是最开心的一次,因为后顾之忧已经少了很多。」过往厂址多属政府土地,随时因城市发展需要而面临清拆;如今落脚私人土地,虽然较为偏远,却换来一份踏实。
2022年,位于古洞马草垄的志记鎅木厂因政府收地而被清拆,当时正值新冠疫情肆虐,工程停滞、生意几乎归零,大量木材原封不动堆在厂内。眼看着木材被陆续送往堆填区或Y·PARK,甚至被粉碎成化肥,多年心血付诸东流,「那时有想过,从此就退休吧。」权哥说,一度打算为鎅木厂划上句号。
政府在清拆旧厂时提供一次性恩恤补偿,并无重置安排。由于土地原属父亲名下,补偿的钱需与兄弟姊妹分配,最后到他手上只余约100万元。「建厂都不够用,更别说买地。」他苦笑。
后来,对面的租户愿意借出部分土地给他暂存木材,但旧伙计也熬不住辛苦而选择离开,只剩权哥与妹妹苦撑。3年过去,暂址租约期满、政府收地,仍难逃再度搬迁的命运。
接受癌症治疗 一手一脚装饰木厂
在前路未明之际,有地产公司主动向他「招手」,提出可出租私人土地,并协助搭建铁棚。正当他准备重整旗鼓,却确诊癌症,须每天往返医院接受放射治疗。所幸,癌细胞未有扩散,可接受根治治疗,现时只需定期覆诊。
权哥说病情稳定后,立即回到莲麻坑参与搬厂,花了1个多月的时间,一手一脚装饰鎅木厂。聊起这件亲手打造的「作品」,他格外有兴致,「门面是自己装饰、自己做,所以古色古香,不像一个货仓。」大门的设计融入了客家旧屋特色,昔日在旧厂的纪念木板也重新展示,并摆上以旧湾仔码头防撞木制成的长凳,用作休息,柱子也全部采用榫卯结构固定,「就算地震来了也不怕。」
权哥说,手艺都是在日积月累中慢慢磨练出来的。他自小在鎅木厂长大,看着父亲处理木材,木厂又与家具厂为邻,耳濡目染下,让他对木材建立了深厚理解。不过,继承父亲的鎅木厂起初并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
他忆述,18岁读完书后,就投身运输工作。70年代初期,香港经济开始蓬勃发展,建筑行业兴旺,「有时间会来运一些木糠、家私,很多事可以做,也存下了一笔积蓄。」他笑言,当时年少得志,不到30岁就攒下近百万身家,惟其后涉足股票市场,在半年内输清光,「输钱皆因赢钱起」。
走投无路之下,他在鎅木厂内偷偷搭建了一个房间暂住,「到头来还是爸爸给了我机会,让我有地方住。」他说,是父亲给了他重新振作的底气,「爸爸经营鎅木厂几十年,有些根基,让我『借艇割禾』,少走了很多路。」
木头虽无声,却能承载悲伤,陪伴权哥度过一段极为艰难的时间。权哥回忆道,约20年前,任职游泳教练的儿子在泳池感染一种不知名的细菌,短短几日就发高烧、陷入昏迷,需入住医院深切治疗部(ICU)。经过多番治疗,儿子情况稍微好转,转往普通病房,其后出院。
惟他表示,儿子肺部受损严重,一做运动就会面色发青或咳嗽。「有段时间,他问我:爸爸,为什么我的肺很痒?」原以为是康复的迹象,岂料当他与妻子一次旅行回来,儿子已身处医院,「女儿打电话给我,说出事了,我们立刻赶到医院,原来儿子已经去世了。」
沉醉捶木钉板治疗丧子痛
儿子英年早逝,让权哥大受打击。在那段无法排解的悲恸中,他只能藉木工转移情绪,「捶下木板、钉子也好,转移自己的情绪。」而这份疗愈自己的过程,意外成了办木工班的契机,一直持续到古洞厂址清拆为止。
权哥叹言,现时体力大不如前,在木厂工作时也常跌倒、受伤,清楚到了这个年纪,已不可能再长做,因此希望成为「引路人」,继续透过举办木工班,将手艺尽可能传承下去。「如果能够教他们用最简单的手艺,也是最原始的方法,做一个制成品,这个技术就可以传承。」他说,只要传承的观念、对这个行业的重视和希望没有改变,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能生根发芽。
与木结缘大半生,权哥形容木材与人类关系密切,从果实、器皿、住屋到棺材,生活离不开木。他认为,重视树木就是重视地球生态,「地球原本没有生命,是树木带来空气,空气孕育生命。树木与动物互相依存,形成循环,地球才成为有生命的地方。」
回顾数十年人生,权哥形容世界没有绝路,「穷则变,变则通,是一个定律来的。当最黑暗的时候,也是光明的开始」。他指顺势而行,现在能在莲麻坑安定下来已很感恩,「当资金局限你,环境局限你,你没有可能想做就能做到,顺势而行就是最好的方法。」正因如此,即使女儿、妹妹都反对他再开厂,他仍选择接受这次机会,为祖业、为行业留下一点不至于完全消失的痕迹。
问到农历新年有何愿望,权哥沉思片刻后笑道,「希望有多一点经济支援,但最重要是身体健康。」
为环保出了一分力 旧木翻新赋第二生命
上世纪80、90年代,本地木材供应模式出现转变,「环保木」兴起,鎅木厂数目断崖式下跌,同行陆续结业。当年30多岁的权哥,正是在这个时候从父亲手中接过志记鎅木厂,搬到古洞马草垄。行业开始式微,他却要扛起经营的重担。
为了让木厂继续营运,他明白必须另辟蹊径。机缘之下,回收废木并鎅成商品,成为新的出路。新界区临时建筑物较多,电力公司多年来以北美松木、杉木作电线杆;任务完成后,木材往往被送往堆填区。他认为仍可再用,不应白白浪费。
在缺乏热带原木供应的日子里,他重新开动鎅木机,把回收得来的灯柱鎅成木板,供应市场需要。这次转型不但让木厂找到新的生存空间,也无形中为环保出了一分力。「用一件旧木,就少砍一棵树。」他说。
如今,家住小西湾的权哥,每天凌晨4时许起身,6时半出门前往上水火车站,再转乘小巴到莲麻坑;工作至下午3时,再原路回家,单是交通已花上4小时。至于何时再举办木工班,他说要视乎情况而定。
「现在人们说这里太远,是个陌生的地方,但如果慢慢有人来,我『引诱』一下他,把自己所学所能分享出来。有些书本学不到的东西,当你听过、试过,就会变成一种兴趣。」他相信,只要形势许可,还可以多举办一些活动,「这里有不少优质木材,能发挥很大的功能,让学员有所发挥,创造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记者:潘明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