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性」变社会文化 打工仔狮子山下倦怠
发布时间:03:00 2025-11-05 HKT
「狮子山精神」代表港人刻苦耐劳的特质,有文化研究学者指出,港人「奴性」源于上世纪工业时代的「劳动伦理」,强调勤奋与服从,逐渐演变成现代职场中,将辛劳视为常态的社会文化,通过教育、社会规范等深植人心。惟现代劳工努力工作,也未必能够向上流,疫后经济低迷、职场竞争激烈,员工为保住工作自我鞭策,放弃病假与休息,甚至下班后回复讯息、学习技能「投资自己」,导致倦怠与身心耗损。有学者鼓励打工仔跳出「工作身份」,重拾生活。
香港打工仔的「奴性」,可从社会文化方面剖析。1970年代,香港广泛推崇「狮子山精神」,泛指港人刻苦耐劳,成就香港由小渔村变成国际大都会的传奇。中大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讲师李薇婷博士指,当年经济转型,香港既有南来的华人社群,更有战后土生土长的新一代,罗文一曲《狮子山下》正是昔日写照,「大家共同面对英殖和冷战时期的急剧改变,互相扶持、坚韧地生存。」
辛苦扮「浪漫」服从成「光荣」
她指,「狮子山精神」带褒义,本应难与「奴性」挂钩,千禧后多次被应用,潜移默化成为香港面对「难关」的核心元素,如2002年香港面对经济难关,时任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在《财政预算案》中引用《狮子山下》歌词,冀社会放开矛盾,努力创造经济奇迹;2003年沙士爆发,媒体多番引述歌曲勉励大众,「将狮子山精神连结到个人,要放开小我、成全大我,为大局着想,要忍耐。」
岭大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研究)梁仕池则指,「狮子山精神」是香港工业化时期产生的意识形态,「这种文化想像强调只要勤奋、忍耐,就会有向上流的机会」,提供一种劳动的秩序性,形成「劳动伦理」,内化于社会心理及文化认同之中,「纵使大家工作辛苦,仍会变得『浪漫』,把服从变成『光荣』。」他强调,「奴性」不会因国籍而异,在文化研究界,「奴性」是一种在权力结构下产生出来的「社会性格」。
梁续说,在东亚的脉络中,有学者认为「奴性」分为硬性和柔性两种运作机制,前者以高压手段逼使服役,后者透过规范和教育内化「服从」。他指出,香港属后者,现代教育按表现评分,强调纪律和校政,学生服从命令、重视成绩,承受竞争的压力,「学校预先训练学生适应将来职场追求KPI(关键绩效指标)的文化。」
资本主义营造「没有选择」假象
资本主义社会亦强化港人的「奴性」。李薇婷解释,市民作为个体,透过为资本家劳动以换取金钱过活,同时支撑大局,使资本家获得盈利;后来衍生出「新自由主义」,企业家以不同方式、弹性地增强盈利,如零工经济和短期合约等,背后却增加劳动个体的危脆性。故此,人们更激烈地竞争相对稳定的工作岗位,以免无法满足生存基本,继而服从资本逻辑而「异化」自己,放弃真实感受,「觉得请病假是偷懒,接受合约工作没有病假,再演变成带病工作、哑忍不平等对待。」
此外,打工仔会加以「投资自己」(self-invest),包括更努力、更长时间地工作,拒绝在工作和闲暇之间划界线,在下班后仍致力「表演」努力工作的人格。李薇婷举例,员工在非办公时间回复电邮和客人提问已成常态,放假亦会不断增值,学习与工作相关的技能,「例如学习如何应用人工智能(AI)以提高工作效率。」
梁仕池也说,工资停滞、房价高企、工作机会少,让打工仔认为自己「没有选择」,不少研究劳工议题的学者认为,「没有选择」是资本主义设计出来的「劳动伦理」。他续指,加上社会要求拼搏,打工仔唯有学习牺牲自己,接受加班和放弃假期,「这种情况下很难不精疲力尽,实际牺牲的不止是时间,更是与家人的关系和健康。」
辅导心理学家陈钰瑜指,疫后经济萧条,社会充斥更大绝望感,而且群体对「成功」有传统定义,加大职场上的不安感,「打工仔怕被取代,自然不敢怠慢工作。」她又言,在此结构性状况下,纵使上班疲于奔命,打工仔跳出既有模式也不容易。故此,劳工越忙碌,工作以外越缺意义,形成恶性循环。
参考美国的文化研究学者安妮‧海伦‧彼得森(Anne Helen Petersen)出版《集体倦怠》一书,「倦怠」来自个体在强调高度弹性、不稳定的环境中,变得只为生存而不断强逼自己。李薇婷亦言,「倦怠」是整个社会、不同年龄层皆在面对及承受的状态。
她续引用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见解,「奴性」亦适用于新世代的斜杆族身上,他们不是因为老板及上司的监管而努力,而是为了更好的「功积」而自我鞭策,「以更高强的方式管理自己,内化效率和生产力。」她指,这些自我规管的个体也是过劳的高危一族。
学者冀管理层认真了解员工需要
港大社会科学硕士(辅导)课程总监黄蔚澄教授认为「奴性」二字含贬义,无奈反映现实,鼓励管理层认真了解员工需要,「员工是人,不是螺丝,可否更人性化地管理?」港大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研究员陈冠妤博士建议,打工仔要跳出「工作身份」,重拾工作以外被遗忘的兴趣,「生活不应只有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