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256只青花碟拼合「家」的壁画 潘辉煌用陶艺为城市「留白」
发布时间:16:10 2026-10-01 HKT
一只只圆形陶碟,有人画上线条,有人填上颜色;每一只看似独立,经高温烧制后,却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壁画,记录了过渡性房屋居民的「家」。陶瓷艺术家潘辉煌(Nick)及其团队早前举办陶艺活动,邀请256位居民及公众人士共同绘制青花碟,最终组成三幅壁画,安放于启德、马鞍山及流浮山的过渡性房屋「东寓」,为社区留下珍贵回忆与印记。从事创作及教学多年,Nick希望把艺术带进不同社群,对他而言,创作不止是个人表达,也是与人连结、回应社会的一种方式。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城市生活里,他希望陶艺能提供「留白」的空间,让人们沉淀心灵。

「家与人之间有一个联系,不会因为你住多久而降低。我想令他们有归属感,感觉这里也是他们的家。」Nick忆述,在「东寓」之中,有正轮候公屋的家庭,亦有因大火失去家园的宏福苑街坊。
过渡性房屋的居民不会长久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但他认为,即使只住1、2年,甚至只是等待下一个居所,这里仍然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希望居民参与壁画创作后,日常出入都可以看见自己的陶瓷作品,知道自己曾在这地方留下痕迹,也知道自己是这幅壁画的一部分。

烧制与等待 沉淀出独特故事
「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故事。」为了解不同地方的特色,他多次到访3个过渡性房屋,定下「海陆空」的主题——流浮山近海、启德曾有机场、马鞍山则有山,并邀请公众人士一起参与创作。
在256位参加者中,一半是居民、一半是公众人士,他们需要把图案转印到陶碟上,再逐笔填画;每一只碟,都是居民和公众人士亲手完成。Nick分享,有女士带同年长父母参与,也有父亲准备送给女儿作生日礼物,甚至有人专程赶来流浮山,为居民绘制陶碟,「知道时间有限,也不打算画给自己,只专注送给居民的。」
绘制好的陶碟不能即时带走,还要经过烧制。Nick觉得,这种等待本身就是陶艺的一部分,「让人回想一个月前所做、所感受的,这是陶瓷的特别之处。」他亦发现,安装青花瓷碟时,由于中间会有少许空位,可以通过转动、调整位置,让缺少的部分以另一种方式变得完整,「如果是瓷砖,永远拼不到的。」一只只并不相同的青花瓷碟,就这样在调整与拼合之间,慢慢成为一幅完整的作品。
遇不同范畴学生推动成长
「我的成长得到不同人的帮助,当我有能力时,如何帮助其他人?」Nick笑言,在组织家庭后才更多思考,能否将自己在艺术上的得着和成长,带到更远的地方。他坦言,起初尽管想以艺术回馈社区,却不知从何开始;如今把想法付诸行动,格外有成就感。

他说,在香港从事艺术创作并不容易。刚毕业时,与陶艺相关的工作不多,他靠兼职陶艺导师维持生活,后来获香港艺术学院邀请授课,再逐渐到学校及不同地方教陶艺。教学起初只是很实际的维生方式,但做得久了,Nick却发现学生同样能推动他成长。
他分享,一名相识已久的医生学生,作品做得非常精致、写实。Nick不讳言,本身不特别喜欢写实风格,却因为学生的需要,逼使自己重新接触相关知识。他形容,创作时可以专注于喜欢的方向,但教学则要把知识「放阔」,即使是不感兴趣的范畴,也要学懂,才能在学生需要时给予指导。

他亦曾于社福机构合作,教导智障人士陶艺。说到此处,他忍不住拿起陶泥示范,指一般陶泥黏合时,需要先把两面刮花,再涂上泥浆黏合;然而,当时有智障人士「所有步骤都做足」,最后却没有以刮花的一面黏合。
成品与原本预期不同,Nick反而觉得有趣,当结果不按照既定方法出现,原本被视为不应存在的粗糙感也完整保留下来,「在创作或者陶艺上,没有绝对的成功或失败。」这次经验也令他重新思考,一件作品究竟怎样才算美。
比起替学生完成一件作品,他说更希望引导他们思考下一件作品。教学时,他会先让学生掌握不同技术,再由他们自行决定想创作甚么,而不是照着已有作品仿制,「著名艺术家也会不停尝试可能性,不会同一样东西一直做。」他强调,技术是基础,真正重要是掌握后,才能持续探索陶瓷的不同可能性。

半边陶室 寻回失落城市的一半
Nick多年前成立「半边陶室」,教授陶艺创作,并将艺术及文化带入社会各阶层。他形容,「半」字隐含着失去;但正因为只有「半」,人才会期盼寻回失落的部分。他希望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城市生活里,为生活与创作保留一点空间与可能性,「正如同东方美学中所强调的『留白』,留一点空间,让陶土沉淀心灵。」
他谈到,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发现学校或社会给小朋友「留白」的机会很少,「教学制度是塞爆,是填满的」。因此他亦希望能给学生一个沉淀思绪的空间,去理解自己、理解陶瓷,「可能你只是坐着,但因此可以平静2个小时,这个已是得着了。」
他说,人生的前「半」因为艺术与创作,让曾经空虚的内心得到滋润与平衡;后「半」则希望回馈一直生活的地方。
曾南丫岛辟陶室练习 错误中摸索相处之道
Nick年轻时曾在南丫岛租赁空间作为陶室,由于交通不便,生活相对封闭,只能不停练习。泥土在烧制前可以回收,他一次又一次重做,在错误中摸索,也逐渐掌握与陶泥的相处方式。
后来,他开始喜欢修补作品,学会欣赏缺陷。他认为,把破烂的地方修补回来,也能回看问题从何而来,「可以用另一个角度去欣赏。」他说,或许与成长经历有关,小时候家庭不太富裕,玩具不多,会玩很久,因此比较珍惜事物;在与身边人的关系不太完美时,亦会想修复。

创作亦成为Nick整理思绪的时间。他笑说,熟习拉坯后,双手已经能「自动」处理陶土。随着拉坯机不断逆时针转动,他的思绪也随之倒流,并由近日发生的事情,一路回想更久以前,甚至想起童年一些久未想起的记忆。
他指出,做陶瓷需要技巧,爆发性的情绪不利于创作,作品也很难成形甚至破损,因此需要先梳理情绪、沉淀下来,才能做出好作品。
配釉窑烧等环节 涉技术及安全知识
制作陶瓷有不少学问,背后涉及泥料、配釉、窑烧等多个环节,对制作者的技术及安全知识都有一定要求。
Nick形容,陶瓷可能是「学问最多」的媒介之一,首先需要处理大量泥料,对工作空间要求亦较高。陶瓷制作过程亦存在一定安全风险,除了窑烧可能发生意外甚至引发火灾,烧制过程亦会释放一些物质,「陶瓷可透过电、煤气或柴烧制,温度约摄氏1100至1300度不等,不同釉料配搭亦会产生不同效果,技术层面涉及甚广。」
他忆述,求学时期坊间真正提供陶艺教学的工作室仅约20间,疫情期间增至逾200间,当中有经营者只曾接触数次便开设陶室,教学水平参差。
他提醒,若制作者不了解釉药、颜料的安全性,却教他人使用,便涉及责任问题;不少陶瓷物品用于日常,有机会能带来健康问题。
记者:潘明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