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与时间竞赛记录口述历史 黄竞聪抽丝剥茧拼凑真相
发布时间:11:00 2026-09-21 HKT
文化保育工作者黄竞聪致力推广口述历史,与他研究本港风俗时,难以从文献找到所需资料有关。他走入社区跟民众访谈,反而得到更「贴地」的资料。近年不少团体进行口述历史,记录社区的人和事,他呼吁参与者应以严谨治史的态度,考核民间资料的真伪。多年来他进行近千个口述历史记录,每每从不起眼细节梳理出大历史下的趣味小片段,有如扮演「历史侦探」。从庶民视觉出发的口述历史是细水长流的课业,他希望从中拼凑出史实最真实的另一面。

黄竞聪酷爱亦深研香港历史,现职为长春社高级保育经理(文化保育),曾策展「沙头角跳岛艺术游」。下月适逢10年一届的吉澳「安龙清醮」,他协助举办「吉澳打醮艺术游」。去年底起他及同事登岛探访村民,尝试藉艺术创作重现居民生活,包括复刻岛上著名客家小吃「企炉饼」。

他的研究课题广泛,由本地民间习俗、地区风物到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他喜欢从庶民角度出发,以小见大,补白大历史。他于2008年投身文化保育工作,18年来见证港人对保育的重视,由昔日纯粹「打卡」,到今日用心记录。
与口述历史结缘,始于昔日进行研究时,发现历史文献极少载述本地风土文物,或是相关档案欠缺完整,其后尝试实地考察从居民口中探究,透过跟坊众攀谈聊天,反而收获丰盈。

多年来,他进行近1000个口述历史记录。他深谙口述历史需与时间竞赛,把从前靠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或技艺,在知情人士老去或记忆消逝,以及习俗技艺消失前留下文字纪录,不致湮没于时间巨流。
黄竞聪的其中一项重点研究是香港潮人盂兰胜会,多年来他拜访不同主办团体,向负责人或值理讨教,亦邀请扎作技师分享制作「大士王」的技艺。他形容,当中一层层抽丝剥茧,用心便能探索更多研究课题,「这就是趣味所在。」
多口问一句 发掘出「窝拿」轶事
从事口述历史,除「耳到」及「心到」,还须「眼到」。这方面,他深有体会。早年他到屯门深井拜访当地办理盂兰胜会团体,看到会址石碑刻上外籍人士「窝拿」的名字,纪念对方捐出土地作会址。他好奇询问才发现已故的窝拿先生是昔日深井一间啤酒厂的厂长,以及对方与潮籍员工的往事。

其后他跟早年与窝拿共事的前员工进行口述历史记录,对方告知窝拿是马来西亚混血儿,聘用不少深井潮籍人士,并每年资助盂兰胜会。员工遇经济困难,会将地契抵押给窝拿借钱,若未能赎回土地,窝拿不会私据反把土地供地区团体使用,赢得居民尊重。他称,当时「好奇多问一句」,没料发掘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地区轶事,有如「历史侦探」。
近年他由研究潮人盂兰胜会,延伸至探究潮籍人士的善堂文化。盂兰胜会是超度孤魂和联谊乡里的年度大事,宋代大峰祖师信仰的潮人善堂,则是赠医施药的慈善及民间宗教组织。不少盂兰团体的核心推手,亦是善堂经师或负责人,两者关系密切。
兴办善堂,是潮籍人士扶助基层的善举,及后政府加强社福服务,善堂才告退场。九龙城重建计划开展,有善堂及佛社搬迁,他亦跟相关人士访谈记录,并办导赏团,让公众认识善堂文化。

进行口述历史,选定题材亦是一大学问。他曾进行村校研究,跟不同旧生访谈,搜集他们在学期间的难忘事。他发现不同年代、年级的学生都有不同回忆及体会,但这些个人感受,鲜见于校史或学校官方纪录,于他眼中反而更显珍贵。
深色校服事关60年代频制水
有学校曾于上世纪60年代把校服转换为深沉颜色,原来跟当时本港制水有关。转换校服看似小事,背后却藏着校方对水源不足下家长难以清洗校服的体恤,亦把民生小事嵌入时代脉络中,还原部分历史。
早年,他曾进行本港庙宇口述历史研究,受访对象需符合「与庙宇关系密切」、「内容具故事性」及「愿意让访问刊登」3大条件。当时拟定的对象是善信、庙祝、贺诞组织及商舖,惟初步访谈发现内容相若,需作深入访谈,并需于刊登前征询及尊重对方意愿。
本港首个大规模口述历史计划于1970年代进行,受访对象包括政府官员及外资企业高层。他称,过去口述历史不是研究历史的主要方法,不过近年香港史学者重视口述历史,突破传统正史框架,特别是还原日占时期沦陷岁月的港人生活,惟口述历史仍面对资源及人才匮乏的限制。
黄竞聪喜欢研究历史,亦以文化保育为工作,他自言幸运。早年工作中自愧「书到用时方恨少」,遂于工余修读硕士及博士课程,师从本港著名历史学者萧国键,研究西营盘兴建铁路带来的改变,及东北发展下打鼓岭的变迁。

提醒须以严谨态度考证
近年口述历史研究项目,遍及社区、劳工及妇女,有大学及非牟利团体参与其中,亦有18区区议会编纂「风物志」。他形容如百花齐放,乐见著书立言留下纪录,惟提醒过程中必须以严谨态度考证,避免受访者因记忆衰退或主观意见,影响口述资料的可信性。
黄竞聪很有史家胸襟,他指口述历史是与时间竞赛,多一位参与者便多留一份纪录。他视口述历史如细水长流,不介意别人找到更完备资料,丰富或纠正其纪录,为的是一起尽力拼凑史实最真实的另一面。


与时间竞赛约访谈 挖掘长辈记忆宝库
口述历史,犹如散落民间的记忆宝库。然而岁月不饶人,黄竞聪曾跟长辈访谈后再约相见,可惜往后对方猝然离世,令他慨叹生命无常,自勉要与时间竞赛,抢救史料。
二次大战至今逾80年,由日占时期港人生活的辛酸,到战后本港经济蓬勃发展的历程,当中大量庶民生活痕迹都是口述历史好题材。时间巨轮不停向前,那些年的时代见证人亦由婴孩变成耄耋耆老,要找到合适的当事人分享往事却绝不容易,关键要素在于长辈健康良好,记忆清晰,仍有心力、精力和体力受访,故他非常珍惜每次访谈的机会。
数年前他曾与一位长辈进行访谈,彼此十分投契,临别前还约定再见面。往后双方曾联络尝试安排,却因各有事忙始终没再碰面,未几他收到对方猝逝的消息,「当刻心情复杂,为未竟之约感到遗憾。」
新冠疫情期间,多位曾受访的长辈相继离世,他分别到灵堂致祭送别。面对生老死病的定律,他惊觉生命的脆弱,每当得悉曾访谈的长辈离世,他都把无奈化为动力,提醒自己抓紧时间跟长辈访谈,尽力记下珍贵史料,填补文献空白。
记者:关英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