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阿富汗参与700手术 衡量生死不失本心 黄诗灵坚守医者之道

更新时间:13:00 2025-09-15 HKT
发布时间:13:00 2025-09-15 HKT

麻醉科医生黄诗灵,今年5月前往阿富汗北部的昆都士(Kunduz)创伤中心,参与海外救援任务。那是她第一次参与人道救援工作,却参与了超过700场手术,每天接触经历交通事故、烧伤、爆炸伤等伤者。由于医疗资源不足,她不得不面对抉择,「救」与「不救」只在一念之间。她曾愧疚、自责,怀疑自己行医的意义,但也逐渐明白,救援也有限制,只能活在当下,尽力完成该做的事。7个星期的故事,没有奇迹,没有英雄,有的只是无数抉择,以及与病患共处的日常。

在阿富汗,黄诗灵外出时穿着符合当地文化的服装。 受访者提供
在阿富汗,黄诗灵外出时穿着符合当地文化的服装。 受访者提供
黄诗灵(左一)与昆都士创伤中心的女性员工合照。 受访者提供
黄诗灵(左一)与昆都士创伤中心的女性员工合照。 受访者提供

黄诗灵说,她是个幸运的人。家境普通,但从小到大不缺甚么。父母为她铺了平坦的路,她走得漫不经心,直至后来独自到加拿大升学,参与几次救援组织的筹款活动,第一次意识到所拥有的多由别人给予,而非自己争取而来。她想,如果能力所及,应该去做点甚么,甚至选科时,也是因为知道许多救援组织缺麻醉科医生,才选此专科。

首周受「震撼教育」 病人烧伤程度严重

今年5月,她首次参与无国界医生的国际任务,前往阿富汗北部昆都士的创伤中心,驻守7个多星期。该中心2011年创立,主要处理交通事故、跌倒、枪伤与爆炸伤等创伤,单在去年,其急症室便诊治了超过3万名病人,全年完成逾4700宗手术。今年初,该中心也开始接收烧伤个案,求诊者数量远超出医疗团队的应对能力,她加入时,正值病人激增,挑战极大。

 昆都士创伤中心为遭受交通事故、枪伤、炸伤等创伤者提供全面护理。 无国界医生提供
昆都士创伤中心为遭受交通事故、枪伤、炸伤等创伤者提供全面护理。 无国界医生提供
去年,无国界医生团队在昆都士创伤中心完成了逾4700次外科手术,并提供2.3万次门诊服务。 无国界医生提供
去年,无国界医生团队在昆都士创伤中心完成了逾4700次外科手术,并提供2.3万次门诊服务。 无国界医生提供

抵埗第一周,她已受「震撼教育」。她接手两位经历油站爆炸的男病人,一位50岁,另一位23岁。前者烧伤面积超过50%,后者超过40%。她不讳言,当地医生处理大面积烧伤的经验几乎是零,深切治疗部的支援也有限,作为麻醉科医生,只能尽量提供协助,「我可以帮他进行麻醉,但中心本身能给他的不多。」

病人每隔两天须做一次清创手术,去除感染或坏死的组织,每次都要接受全身麻醉。到第5次时,黄诗灵的内心开始挣扎,「他伤得太严重,就算在香港也未必救得回来,何况在阿富汗?」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延长病人痛苦,「我不断问自己,他真的会有出院的那天吗?」

与香港不同,中心只有她一个麻醉科医生,没有团队、教授,也没有可以讨论的同事。最终,她决定在第6次手术时,先见病人的家人,向家属说明情况,病人病情危殆,每次麻醉均有风险,风险可能超过手术本身的意义,并坦白表示,基于风险考虑,或不再为病人提供麻醉。换言之,即不会再为病人进行手术。

当病情无法逆转 几经挣扎

她原以为对方会激动提出质疑,但家属只是点点头,说会把一切交给真主安排,「他说我是特地飞来帮他们的医生,很感激我,不管我怎么决定,他都会尊重。」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原定手术当晚,病人自然离世了,「对他来说,也许是种解脱;对我而言,我庆幸自己有先和家属谈过,家人接受了,病人也结束了痛苦。」

黄诗灵回忆,当时向当地医生提出不再做手术的建议,对方难以接受,「放弃治疗从来不是他们的选择。」她向医疗团队解释「纾缓治疗」的概念——当病情无法逆转,治疗目标从「延续生命」转为「减轻身体和心理上的痛楚」。从那以后,团队也开始改变。后来,一位烧伤达60%的病人入院,团队尝试治疗,但情况未见好转。几次会议后,他们决定提前与家属沟通,说明风险,也让家属有时间作心理准备。

Rosinni(左二)与治疗烧伤病人的医护团队。 受访者提供
Rosinni(左二)与治疗烧伤病人的医护团队。 受访者提供

在当地资源短缺是日常,也为救援工作带来难题。她举例,当地血库存量较少,有时每天只有少于10包血,惟创伤离不开流血,不少病人进院时均有大出血,需更谨慎决定是否输血,「每包血都很珍贵,会否下一位病人更需要?」药物也如是,她提到香港常见常用的一款升血压药,只剩下一支,「甚么情况下才值得开这一支药?能否通过其他技术避开用药?」她因而思考转换方法,例如降低麻醉剂量,在合适情况下改用区域麻醉,「在资源有限的地方,便要另想办法处理。」

以前普通的事物 原来很奢侈

黄诗灵说,她必须肯定自己的决定正确,才能帮助更多病人。她提起另一案例,有老婆婆因髋关节骨折入院,但在术前检查时,其含氧量只有85,属于危险情况。她为婆婆接上氧气,做进一步检查,推断是长期呼吸系统病患,可能正值急性恶化期,手术后需要接驳呼吸机,但中心设备有限,呼吸机需优先给创伤病人使用。最后,她只能说无法为婆婆进行手术,建议转院。

同日,当地的麻醉科护士同事说,婆婆从外省坐了10多小时的车来看病,且家境清贫,这中心是她的唯一希望,转走等于从此失去治疗机会。那一刻,她感到心痛,「好像是我亲手宣布放弃病人,但真的没办法。」婆婆的家属没有表示不满,像早习惯了这种医疗体系。她直言,想治好每位病人,但现实必须作出取舍,「我们的资源只能留给一些最有可能帮到的病人。」

病人在昆都士创伤中心的门诊部候诊。 无国界医生提供
病人在昆都士创伤中心的门诊部候诊。 无国界医生提供

实际上,当地设有政府医院,也有医生和护士,但缺药、缺物资,有当地人和她说,医生可以帮忙,但前提是病人需先买齐针剂与药物,再接受治疗。许多病人无力负担相关物资,幸运的人伤口会逐渐康复,留下疤痕,但也有人因为伤口无法愈合,引发并发症,最后不治。

7周后,她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继续担任麻醉科医生,继续面对每天的手术与病人。上班第一天,她戴上手套,惊觉竟然合手,一度以为医院换了新款。她说,以前觉得普通不过的事,原来那么奢侈,「我还想再去,但要与工作取得平衡,始终香港医疗人手短缺问题未解决。如果有合适的时机和缘分,我会再去。」

肩负培训当地团队 预判情况准备替代方案

在昆都士创伤中心,黄诗灵除了负责手术麻醉,还兼负培训当地团队的任务。她说,当地10位麻醉科护士全是本地人,部分人曾接受相关训练,但没有正式的医学培训。她发现护士在烧伤处理与区域麻醉方面的知识相对薄弱,因而设计训练课程。

她说,面对大面积烧伤,当地护士沿用处理一般伤口的做法,忽略了烧伤病人常见的呼吸道风险与麻醉并发症,「打麻醉药后病人或无法自主呼吸,若没有做好准备,连插入呼吸喉管的空间也没有,无法抢救。」

黄诗灵培训当地的麻醉科团队,致力提升他们的医疗水平。 受访者提供
黄诗灵培训当地的麻醉科团队,致力提升他们的医疗水平。 受访者提供
Rosinni(中)与并肩工作2个月的麻醉科团队合照。 受访者提供
Rosinni(中)与并肩工作2个月的麻醉科团队合照。 受访者提供

当地环境艰难且工作量极大

她逐步厘清训练重点,教团队预判情况、准备替代方案,重点教授烧伤处理及区域麻醉的技巧。离开后,她仍不时收到当地护士传来区域麻醉成功的讯息,「我也很开心」。

她提到,护士全是当地人,生活环境艰难,但依然每天工作,且工作量极大,「工作很辛苦,但都很努力,我更想帮助他们!」她说,离开那天最舍不得一众护士,经历多日高强度工作,彼此已建立深厚的团队精神,「我们仍有保持联络,对我来说,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记者:林家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