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不回避悲伤 不美化离别 周燕雯三十年耕耘安宁服务

更新时间:08:00 2025-08-15 HKT
发布时间:08:00 2025-08-15 HKT

生死有时,去者善终、留者善别,旧日忌讳的议题,如今已走进社会。医疗社工出身的周燕雯,过去30年埋首研究与教学,担任赛马会安宁颂项目总监,只为完善本地晚期照顾及安宁服务。她难忘遇见失去老伴的婆婆,因未能释怀而连月在医院流连;有病人坦承因生命迎来终结感到悲伤,受其邀请到大学当客席讲师圆梦。她直言,接见服务对象没有公式,社工要有谈论生死的「胆量」,亦应抱着一颗关怀谦卑的心,与病人一同面对和学习。她期盼本地晚期照顾服务日趋完善,市民能携手共建关怀社会。

周燕雯(左二)过去10年为「赛马会安宁颂计划」掌舵。
周燕雯(左二)过去10年为「赛马会安宁颂计划」掌舵。
「赛马会安宁颂:融和篇」计划拓展服务至患有晚期疾病的残疾人士。
「赛马会安宁颂:融和篇」计划拓展服务至患有晚期疾病的残疾人士。

正值暑假,周燕雯在办公室内埋首工作,身旁文件堆积如山,她笑言乱中有序,「总会找到的。」堆叠的文件承载其多年心血,过去10年为「赛马会安宁颂计划」掌舵,周燕雯感恩计划循序渐进推展,为晚期病患长者提供全面支援。去年8月,计划推出「融和篇」,把服务拓展至患有晚期疾病的残疾人士。她指,智障人士无法表达身体不适,许多时至晚期才确诊;过去有研究指出,智障人士明了自己不适,亦知道「死亡」,但仅略懂一二,内心或更煎熬。她喜见赛马会主动拓展计划,关注弱势社群,任重道远。

未亡人流连医院 见者「心悒」

在生死研究及教育路上奔驰廿载,周燕雯认为是上天的安排,「真的没有想过,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社工。」她忆述,当年在医院急症室外遇见一位婆婆,因为找不到老伴而徬徨无助,「不知道伯伯住哪个病房,负责登记的同事也查无此人。」她形容,那时很天真,猜测伯伯紧急入院,没有身份证而未有纪录,遂带婆婆到男老人科查问,结果护士说伯伯已在数月前离世,婆婆仍经常前来。

看着一脸茫然的婆婆泪流满面,周燕雯把她带到社工室,再向其女儿了解,得知婆婆丧夫后智力快速退化,经常在医院流连。她坦言,当时十分「心悒」,但医院规定无法为非病人家属提供服务,只能掏出50元,让婆婆乘的士回家。此个案烙印在其脑海,亦为她从事安宁服务埋下种子。及后,周燕雯重返校园修读硕士,以哀伤服务为研究题目。

结果,她在校园一待便接近30年,即使途中曾到白普理宁养中心服务,最终也重拾教鞭。她形容,自己喜欢在前线服务,但只有一双手,接见个案有限,现时在此位置贡献,多做整合工作,成效更大。她又言,做研究讲求天时地利,感恩有理想的环境及资源,「既然我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好本分。」

不过,在象牙塔太久,或不了解民情。周燕雯希望自己做事「贴地」,除了与同事商讨及分析个案,偶尔也会接见同工认为「棘手」的个案。

周燕雯(右五)在港大执教多年,也会到前线接见同工认为「棘手」的个案。
周燕雯(右五)在港大执教多年,也会到前线接见同工认为「棘手」的个案。

晚期病人上大学讲台圆心愿

有晚期病人说自己不开心,社工怕他欲寻短见,用尽方法让他重拾笑容,周直言这概念有错,「问心一句,他正面对死亡,说开心也是骗你的吧?」生命迎来终章,该病人看不见希望与将来,惟这番话传到护士耳中,除要进行自杀评估,更被送到精神科,「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伤心的权利。」

听君一席话,周燕雯得到启示,与病人聊往事,回顾及肯定其社会贡献,再看他有何心愿未了,「不是减轻其伤感,而是思考他还有甚么,抓紧余下的光阴。」原来该病人读过大学,但际遇不如预期,毕业后未有成为老师,她二话不说邀请病人成为客席讲者,向其社工及医护学生分享。

她指,有学生反映,该堂课是整个学期中最动听的,后来病人过世,大伙儿也写卡悼念。她亦听家属说,病人站上大学讲台,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经历,「人生更圆满了。」

另一个案中,病人与太太离婚多年,面对生命倒数,对比自己,他更担忧女儿成长。周燕雯好奇问他,会否尝试联络前妻,结果见证人间有情,「我们很多时候不是帮助病人,而是修复其家庭关系。」该太太义无反顾前来照顾前夫,承诺日后会照顾女儿,而一家三口事隔多年再次同枱吃饭,「画面令我动容。」

周反思指,晚期病人未必有「take two」(重来)的机会,若当初没有踏出第一步,后续连串事情也不会发生,「时间有限,我们就该尽力做,让一些好的结果衍生出来。」

周燕雯(右)喜欢在前线服务,但现时做整合工作,成效更大。
周燕雯(右)喜欢在前线服务,但现时做整合工作,成效更大。

要有胆量与病人沟通

接见服务对象没有公式,周燕雯坦言,历年听尽无数难题,「其实很多问题不是『问题』。」她举例,「为何好人也会得病」等疑问十分常见,对方只想道出内心不公,同工无法答出正解实属正常,「没有人死过,对方清楚你没有答案,但你要有胆量,在他需要你时与他沟通。」

她指,许多病人想聊天,却怕家人伤心及难以承受,故转向与专业人士或义工打开话匣子,惟很多聆听者不敢踏进病人内心深处,当对方坦承害怕死亡,总会婉转避谈。她续说,资历尚浅的同工怕说错话,但人生阅历不一定对服务有帮助,展现关心及人性化的一面,亦能达至理想的辅导效果,「他敢说、你敢应,跟病人同步;病人觉得被明白,亦可能在倾谈之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周燕雯看重生死,觉得生命有限,故十分着重家庭,每年总会抽空与身在外国的子女相聚。在其角度,死亡是悲,没有「好的死亡」,更没有「好的告别」,「抱着一颗关怀谦卑的心,跟病人一起面对和学习,就是最完美的事情。」她期望,本地晚期照顾服务更日趋完善,市民能携手共建关怀社会。

周燕雯期盼本地晚期照顾服务日趋完善。
周燕雯期盼本地晚期照顾服务日趋完善。

大学入读物理系 跳槽社工系

访问期间,周燕雯多次强调从事生死研究及教学,是上天的安排,全因她最初并非修读社工学系,亦因为决心进修而放弃医务社工一职,才得以踏上安宁服务的道路。

周燕雯自小爱做义工,也想向社工方面发展,惟她直言,当年未有深入了解,认为社工不是一门「专业」,最终在大学选修物理,「读书也可以抽时间做义工吧!」她忆述,中六那年中文大学首年推出「暂取生」计划,她先用会考成绩报读,加上面试及入学试5科及格,最终顺利入读物理学系。但她形容自己「顽皮」,一边读书,一边办学生会,结果一年级的成绩平均绩点(GPA)很高分,却有一科物理主科不及格,不符合升班条件,「很难想像一个读书不太差的人,要在大学留班!」

周燕雯(中)曾获香港社会工作人员协会颁发「优秀社工」殊荣。
周燕雯(中)曾获香港社会工作人员协会颁发「优秀社工」殊荣。

结果,有老师建议她转读社工学系,「我的分数不低,只是一科技术性科目不及格,所以直入社工系二年级。」那年,周燕雯追回社工系一年级的主修科,她直言,与物理十分不同,却使其思考模式富有逻辑及人文两个面向,使她能够把系统化的理念加入社会科学当中,「是一个很有趣的安排。」

此外,当年她离开医院岗位重返校园,正值医管局成立之初,「那时薪酬大跃进,福利比同期在社署工作的社工同学好,所以较少医务社工离职。」然而,她早已决定进修,适逢本地晚期服务开展,院校希望开设相关专业科目,便派她到白普理宁养中心及昔日南朗医院指导学生。她笑言,当时部门新、同事新、学生新,感觉与安宁相关的题目十分有意思,「上天安排我有这些经历,便一直做下去。」

在生死研究及教育路上奔驰20载,周燕雯认为是上天的安排。
在生死研究及教育路上奔驰20载,周燕雯认为是上天的安排。

主张「少次数、长时间」会面 提高服务成效

华人说话爱「游花园」,周燕雯为提高服务成效,以「少次数、长时间」模式进行会面,避免「拖症」。

周燕雯指,坊间许多社工服务仅限30分钟,但华人说话婉转、爱「游花园」,许多时候社工与服务对象聊到问题核心,却受时间所限,需要在下次会面再续,「永远在其『要害』停下来,下一次又再热身,变相要做很多次介入才有效。」为提高服务成效,她以「少次数、长时间」的模式进行会面,每次介入工作长约1.5小时,平均4次已见效,甚至完成治疗。她指,自己会先与服务对象说明,只会见面约4次,绝不「拖症」,对方明白服务不是无了期,对改变有期望感,亦会更主动道出问题。

她续说,倾向对谈1小时以上后作总结,提出让服务对象回家练习的「功课」。她明白,若然机构个案众多,确实难以安排长时间的会面,但期望一众管理层「计一计数」,「半小时见10次也未必有成效,抑或每次见1小时,只需要做4次就有效?其实有着数!」

记者:仇凯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