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聋人艺术家绘画中找回「自己」 盼社会更包容 让创作者发挥所长
发布时间:11:25 2025-07-17 HKT
展能艺术家郑沛彣(Mary)从小失去听力,仅靠助听器听到微弱的声音,说话不清使她吃尽苦头,却无阻她探索世界的热情。她享受宁静,也爱作画,每当面对压力和失意,便会透过艺术梳理情绪;长大后发现自己从未正视身份认同所带来的不安,她一直在「聋人」和「听障」的身份间徘徊,终凭着一幅自画像找回「自己」。心态决定境界,Mary认为,只要坚持不懈,不介意别人的目光,外界总会感受到她对创作的热爱,期望社会更包容,让一众展能艺术家有更多机会,发挥所长。
近日,铜锣湾街头出现一幅以运动为主题的壁画,画内榄球员奋力抢分,挂着灿烂笑容;一位阳光女孩带着小跳步来到画前,正是「画中人」兼展能艺术家郑沛彣(Mary)。
全港有逾4.8万人听觉有困难,Mary双亲皆是聋人,明了失去听力的成长路崎岖,故安排她儿时同时入读主流及特殊幼稚园,打好基础,「妈妈以前读听障学校,长大后求学、求职也很难。」公公也努力教她说话,Mary习惯跟聋人及健听朋友相处,成功升读主流小学及中学。
然而,单凭助听器传来微弱的声音,Mary学习发音和咬字也有困难,让她吃尽苦头,「小学时我不敢说英文。」她指,同学不理解其状况,无奈老师同样未有从旁协助,每当众人轮流朗读文章时,老师会吁她不用朗读,其他同学随即取笑她,「可能他们觉得小孩不介意,其实我很介意。」


画笔代替声音诉说心声
每当有情绪无处抒发,Mary也拾起画笔,透过绘画梳理情绪。她笑言,小时候看卡通片《宠物小精灵》,家中更有图鉴,使她爱不释手,「我觉得它们很可爱,就画下来。」从稚嫩画功迈向成熟风格,再成为展能艺术家,她指,当中经历无数的自我猜疑,幸好成功克服,修成正果。
「我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不太理解自己的状况、困难和情绪。」儿时跟公公、婆婆同住,Mary觉得理所当然,未太察觉自己跟同学有异,直至升读高中及大专面对学业压力,家中背景却让她难以向亲朋诉说心声,「很难说出口,对外界而言,『听不到』就会有问题。」
她举例,其中一个艺术派系源自声音,艺术家会利用不同声音表达内心感受。她指,当时要撰写文字报告,同学会运用拟声词形容听到的声效,以及表达个人情感,该科老师吁她戴上助听器,把听到的声音描述出来,「但我听到的,到底跟常人有何不同?」她遂向不同同学请教,再结合自己所听到的,把感受写下来,幸好学科最后及格,「家人也帮不到我。」
为解开心结,Mary经常独自到访海洋公园纾压,「平日公园游人较少,十分宁静,感觉时间也停下来。」她犹爱欣赏水母在水中自由浮动,烦躁心情随即一扫而空,「牠们提醒我放慢生活。」随后,她画出一幅巨型的水母作品,记下被水母包围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聋人」「听障」身份间徘徊
后来,大专时要交毕业作品,班主任希望其作品蜕变,「她说我的作品很美,但看不出『我』的感觉。」她直言,当刻不理解该句说话,十分惆怅,遂花了很多时间探讨自己,「我要找出自己是谁。」她发现,自己一直在「聋人」和「听障」的身份间徘徊,从未正视身份认同所带来的不安,「在别人眼中我是聋人,但我听到,又能说话,就如健听人士一样。」
小时候跟父母相处,Mary习惯了聋人的世界,但出外接触其他聋人,却被说是「听障」,「他们觉得聋人懂得手语,就应无法说话。」面对身份挣扎,Mary十分吃力,「一直跟别人解释我的情况,其实十分辛苦。」
于是,她尝试绘画自画像。她直言,以往常替别人作画,但甚少画自己,全因不想受别人注视;她把画作画得很美,无奈老师仍不满意,她便破坏五官的「美感」,不再关心黄金比例,「直接画出自己当下的感受。」
其自画像作品绘在形状不一的木板上,拼起来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反映其内心有不同面向。Mary分享,那时在学校工作室内埋头苦干,有同学做木工创作,弃置多块木板,「我刚好没带画簿,便向他借来作画。」该些木板未经打磨理,Mary没有起稿,直接为木板涂上颜色,令其老师感到非常讶异,她亦觉得画作充满火花,「感觉跟木板连结了。」

身兼榄球运动员
她续说,创作时参考外国作品,发现美国有聋人大学把「聋」(Deaf)用作名词而非形容词,有特别寓意,更是一个身份认同。Mary说,该字打破她在香港生活多年的刻板印象,「外国包容不同聋人光谱,我第一次深入了解聋人的身份,也慢慢找到自己。」自此,Mary认定自己是聋人,也愿意跟别人解释为何自己听不到,却能说话,「每个人也有独特之处,最重要的是做回真实的自己。」
毕业后,Mary透过香港展能艺术会豁下社企「艺全人」,得到不同展现才能的机会。她难忘参与顶尖艺术品博览会「典亚艺博」,成功卖出画作,使她十分惊喜。她指,会场内名画林立,一度担心自己的风景画平平无奇,加上展期后段有台风袭港,观众人数骤减,「我的作品置在较高位置,感觉较少人留意到。」结果,一位外国客人问职员借来椅子,站高后水平地细看其画作,最终买下作品,「有人如此欣赏画作,令我十分感动。」


艺术家身份以外,Mary也是一位榄球运动员,近日首次获邀绘制运动主题壁画,表达正能量。她补充,壁画邻近其球会,也有不少队友和教练住在附近,十分满足。
尽管成长路上曾遭遇挫折,Mary感恩自己能够遇上艺术,并透过绘画找回「自己」,「不要介意别人的目光,坚持做好自己,别人总会感受到我创作的心。」她盼望,社会能够更包容,给予展能艺术家更多机会,发挥所长。
中学遇外籍恩师 为学习路点明灯
除了微弱的声音,Mary配合看口型了解别人的说话。她感恩中学遇上一位细心的外籍英文老师,鼓励她学好英文,为其学习路途点起明灯。

外公耐性教导说话
「我不是所有发音也听到,但公公很有耐性教我。」Mary指,聋人的听力和音频因人而异,自己只能听到中低音域的声音,听不到高音,故每次婆婆打电话催促她回家吃饭,也无法答话,要由公公说明清楚,「公公所说的一定能听懂;他说话响亮,我也有样学样。」
然而,外界不会为Mary放慢语速,她感恩升中后遇上一位外籍英文老师Mcdonald,鼓励她学好英文,使她在学习路上不再孤单。她忆起,二人首次见面时十分害怕,「他很高大,蓝色眼睛,而我又不懂说英文。」该老师随即指着自己的名牌,称自己是「麦当奴」,缓减Mary的紧张感,并向她表达关怀,「他因为年纪大而听力退化,看到我戴上助听器,也指着自己耳朵,说自己也一样。」
直至中四,Mcdonald成为Mary的英文老师,鼓励她说好英文。Mary直言,当时既开心又不安,因为初中英文老师会一边教英文,一边用中文翻译,但那时只能用英文跟他沟通。结果,老师在第一堂课,特意准备详尽简报作自我介绍,直言希望帮助听力有困难的学生,及后也会在Mary默书时从旁协助,「每次朗读文章时发音不准,同学会取笑我,但老师想帮助我。」她直言,老师鼓励自己说话的举动,消除了她跟同学沟通的阴影,「直至现时,他仍是我最感激的老师。」


为运动员作画交友 榄球成沟通桥梁
Mary闲时会为不同运动员作画,更因而拓阔朋友圈,以艺术突破语言界限。
「榄球也是我跟外界沟通的桥梁。」早年,Mary曾远赴阿根廷参加世界聋人七人榄球比赛,及后迷上当地文化;当阿根廷队员来港参加七人榄球赛,她作画为球员打气,结果在街上偶遇球员,二人更交换联络,「他说从我的画作中,感受到我的诚意;没想过能透过一幅画,认识到整队阿根廷队。」
以艺术突破语言限制
上月港足与印度比赛,她也有画下来,一位足球朋友转发其画作后,有港队球员向她表达谢意,进一步启发她把运动融入艺术创作,「希望透过我的画作,让其他人得知香港致力发展不同运动。」Mary认为,艺术可以突破语言限制,期望日后能与更多运动员交流。

记者:仇凯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