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战火中守护生命最后尊严 陈志强30年急症前线不言悔

如果人生是一幅拼图，对资深急症室护士陈志强来说，他的生命交织着生离死别的章节。在急症室当值30年，过去10年他亦4次参与国际救援工作，到过尼泊尔地震灾区，孟加拉及地中海的救援现场，以及战云密布的加沙战地，于枪炮声中进行抢救。令他感受至深的是，生命虽然可贵，但在医疗物资匮乏的灾场及战地医院，往往只能选择拯救最严峻的伤者。他亦曾亲历伤患最终伤重离世的无奈，反思救援工作只能暂缓困境，无助改变大局，但提醒自己作为医护人员，「要让伤患在人生最后一程获得尊重。」 

现年65岁的陈志强，绰号「陈强」，参与海外救援一直是其梦想。他坦言，希望借助本身的急症室护士经验，于灾难最前线救助生命。相对于国际救援现场，香港属太平盛世，大型意外及暴力事故鲜有发生，回顾4次参与红十字会的国际救援经历，他指各有困难，但作为医护人员，永远将伤患病者放首位，不变初心是尽力施救，让伤患获得最适切治疗。

去年6月，「陈强」前赴加沙南部拉法市的战地医院，于枪炮声中展开救援。电影里的特工，于枪林弹雨中游走自如，但他与其他义工却穿上避弹衣及头盔，坐着防弹小巴，由挂上红十字会会旗的吉普车开路。那时候的加沙战云密布，战地医院外处处堆沙包，连居所露台亦放上1米高沙包阵，确保免于枪击。

在急症室工作多年，他未处理过枪伤伤者，但在加沙战地，枪击流弹、炸弹爆炸及无人机轰炸每日发生。在加沙的第2天，当地发生7宗枪击及爆炸事故，大批伤者送院，所有医护人员出动。置身战区，死亡很近，即使战地医院位处相对安全的人道地带，但民众却曝露于枪炮中，「每日都有死亡个案，有时送来遗体；临走当日，大清早医院门外已放置3具遗体。」

察觉异常救腹痛少女一命

他称，当时曾处理1名于爆炸事故中受伤的长者，初步诊断怀疑长者遭爆炸气流所伤，出现俗称「爆肺」的「气胸」，更触发胸腔大量出血，恐有生命危险。他忆述，该长者一直清醒，还说感觉不到背部，但外科医生最终选择抢救其他伤势较严重伤者，该长者其后于凌晨辞世。

他指，当刻反思该长者若身处医疗资源较充裕的香港，可能有机会获救，但置身灾区战地，生命去留往往在于一个决定，尽管无奈，但要接受。

2018年1月，「陈强」曾赴孟加拉为流徙至当地的缅甸罗兴亚人提供援助。他忆述，每日有不少民众到灾区医院求诊，他负责筛选病人，若是病情轻微便给成药，而当地卫生欠佳，腹泻是常见病症，一般给患者发止泻药，只有重症病者才获医生诊治。他称，当时曾有少女报称腹痛求医，但他发现少女腹痛程度及病情异常严重，担心另有病因，经思考后转介医生诊治。

他续称，医生诊治后怀疑少女出现肠塞，即时动手术医治，其后发现肠塞与少女肠道长寄生虫有关。他亦庆幸，自己一念之间，救回一个生命。然而，他指，至今当地罗兴亚人仍面临困境，令他反思救援工作只能暂缓困境，无助改变大局，颇感灰心。

屡次与死神擦身而过

长年在急症室工作，「陈强」见惯生与死，但谈到前年在地中海的海上救援工作，近距离目睹军人鸣枪，原本气定神闲的他亦紧张得坐直身子。

2023年6月，他前赴意大利西西里岛登上国际救援船只「海洋维京号」，前往地中海拯救由北非国家乘船前往欧洲的流徙民众。他称，民众乘坐的橡皮艇或舢舨简陋，本身严重超载，若遇风浪极易翻沉，过去曾发生沉船酿成大量伤亡。他称，其工作是驻守于救援船，为获救民众医治。

他续称，救援船会于地中海的公海范围巡逻，当收到流徙民众的求救讯号便前去营救，但同时利比亚军方巡逻艇亦出动追截，最惊险一次是救援船进行拯救之际，利比亚军方巡逻艇突然靠近，军人更向天鸣枪示警，阻止拯救。他当时身在搜救船甲板上，近距离看到军人的样貌，其后全船人员躲进船舱，庆幸军人最终未有登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2015年4月及5月，尼泊尔发生2次逾7级的大地震，陈志强于第2次地震后被派赴当地救援。他忆述，驻守的野外医院距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约3小时车程。余震频仍，他曾经遇险，「那次运送伤者到加德满都后，回程发现去路遭山泥掩埋。」事后回想，若塌山泥事故早几小时发生，自己恐不能幸免，体会生死无常，只能处之泰然。

伤患在人生最后一程获尊重

地震中，当地不少医院倒塌，民众医疗知识不高，不少人未有即时处理伤口，以致伤口严重发炎，更有人因伤势恶化而丧命。在医疗资源匮乏下，他更觉悟人命可贵，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有患末期癌症长者原本在城市的医院治疗，但地震后交通断绝，只能于野外医院接受治疗，最终去世。

该次经历对他影响很深，他忆述，当目睹该长者生命走向终结，却未能给予最好的治疗，心中满是纠结，但提醒自己无论身处何地，「要让伤患病者在人生最后一程获得尊重。」因此在对方生命的最后时光仍尽力照顾，既尊重病者，亦让自己释怀。这亦成为他日后执行医护工作的座右铭，终生奉行。今年初，他获红十字会颁授「香港人道年奖」，表扬他以身作则救助生命。

第一代「飞行护士」 直升机上演生死时速

「陈强」是第一代「飞行护士」，与千禧年间成立「飞行医生」服务的刘楚钊医生是老拍档。他指，直升机飞行快速，由事故现场到市区医院只需10多分钟，每次都是一次生与死的经历。

过去30年，「陈强」一直驻守东区医院，而刘楚钊医生是现任香港红十字会主席，早年曾任东区医院急症室主管。二人早在急症室合作，其后相继加入「飞行医生」及「飞行护士」，上山下海拯救伤患。他忆述，由2002年首次出动到10年前退役，经历无数次拯救行动，当中有获救的生命喜悦，亦有面对死亡的无奈，但他指由事故现场回到飞行服务队总部或市区医院的10多分钟航程，往往让人感受从绝境到希望的期盼。

服务半世纪收藏逾1000中外红会徽章

陈志强加入香港红十字会逾半世纪，年前获颁发服务50周年纪念章，他本身亦收藏1000多个中外红会的徽章，视如珍宝。由中学时代在红会学习急救知识，找到当急症室护士的人生志向，他盼望年轻人加入制服团队，藉服务他人拓阔目光，找寻人生路向。

「陈强」于1972年加入红十字会，那年他就读中一，「当时选择红会作课外活动，随即接受急救及步操训练。」2年后他考获急救徽章，这是他考取的首个红会会章，亦开启他「储章」的嗜好。往后数年，除在水运会及陆运会提供急救服务，他亦首次参与支援国际救援项目。

70年代后期，越南船民问题困扰本港，当时本港是其中1个收容港，他获安排到访船民营，「跟越南儿童玩耍。」他指，该次探访活动让他认识到国际事件亦可能与自己息息相关，开拓视野。

小铜章背后有故事

至今他收藏1000多个来各国红会分会的徽章，「真正自己考取的徽章只有10多个，有些章是自己未必考到，近年透过网购或交换取得。」他指，小铜章背后的故事最令人着迷，当中较特别是第一次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徽章，包括二战时为预防毒气战争提供相关训练的「毒气章」。

「陈强」亦负责推广青少年义工服务，但指近年参加制服团队人数减少。回想自己加入红会学习急救及护理知识，启发对护士工作的兴趣，并以此作为终生职业。他希望年轻人参加制服团队学习纪律，透过服务他人认识社会，传承义务工作，莫负少年时。

记者：关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