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南侗寨到非洲 推崇「与人共筑」平等概念 中大建筑院长 为弱势搭起温暖书屋

更新时间:03:00 2026-11-02 HKT
发布时间:03:00 2026-11-02 HKT

  在没有大门阻隔的木制书屋里,徐徐清风拂动泛黄的书页,孩童拿起一本图书坐在阶梯上。建筑在这里并非只可远观的地标或展品,而是承载日常的社区空间。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院长Peter W. Ferretto教授,带领一批批香港学生,在湖南侗寨建起书屋、在非洲为赤贫孩童筑起避风港。他强调「与人共筑(Architecture with people)」的平等概念,「杂志那些精湛设计的建筑往往没有人,但我们需要的是人。建筑拥有赋予人们的力量,也能让人感受到温度。」 

「当你学习建筑时,很多学校的体系都在激发你成为一个『明星建筑师』,但实际上建筑师肩负很多责任,尤其是社会责任。」Ferretto教授不讳言,过去曾在著名建筑事务所工作,参与规模庞大、预算惊人的大型项目,但10多年过去,他内心的疑问越发强烈,「有点像是一只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你一直在追,却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而追。那个商业体系本身没有错,但我感到有点空虚。」
「建筑赋予人们力量」
  他毅然转向学术与教学,寻找建筑的意义。他说,不少建筑学院往往偏向工程技术或是极致偏向纯艺术,而中大建筑学院独特,「我们隶属于社会科学院。我开始意识到,可以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建筑存在。那种建筑是有价值观的、能提供实质帮助的,建筑拥有赋予人们力量(empower)的能力。」
  他忆起那段时间的反思,「人才是生活空间的常态。如果你把人放在第一位,整个建筑的前后焦点就彻底倒转了。」他提出了一个理念,将「为人而造(Architecture for people)」,变为平等的「与人共筑(Architecture with people)」,「建筑师的首要责任不再是展示风格,而是倾听,是用同理心去理解,与人一起建造。」
连年办工作坊  获村民信任
  2018年,他创了设计研究实验室与社会企业「Condition_Lab」,结合学术研究、参与式设计与原型建造,推动以人为本的「慢建筑」项目,足迹遍及中国内地及非洲等地,其中代表性项目为湖南侗寨的图书屋。
  他与中大学生走入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的高步村。在那个村落,年轻劳动力涌向大城市,村庄严重「空心化」,只剩下留守的老人与儿童。在外打工见识过现代文明的村民,回乡后渴望拥有洗衣机、热水淋浴等,传统木构老屋被推平。
  他与团队借鉴「慢建筑」概念,连续数年在村里办工作坊,换来村民的信任,直至第三年得知村里有需要兴建图书馆。在筹备会议上,建筑团队邀请全村老幼参与,在小女孩希望要「没有门的建筑下」,团队大胆建筑了一栋展示传统建筑特色,但结合创意改造的「高步书屋」。
全村共享  夺多项大奖
  楼高两层、面积约200平方米的高步书屋,沿袭了侗族传统「干栏式」木构建筑特色,全座以在地木材搭建。因应侗族人习惯于楼梯聚集谈天的生活习性,团队将一座贯通全座书屋的宽阔中央楼梯化为核心设计,既是垂直通道,也是全村的共享生活舞台,孩童在阶梯间追逐玩耍之余,随时能随性席地而坐,翻阅手上的图书。
  该书屋夺得世界多项大奖,在过程中,团队也与村落建立深厚感情。Ferretto教授难忘,在当地与木匠共事的经历,「老木匠一生从不画图纸,也不会写书著说,所有精密的结构都在他们的大脑里,全靠口传心授。如果老一代师傅离世,这门千年智慧就会彻底在地球上消失。」他说,他和学生的初衷,便是希望透过与木匠师傅合作,由学生将其智慧梳理记录下来,将技艺传承下去。
  后来,他与团队陆续在内地村落建造项目,2021年在湖南省坪坦乡侗族村启用的坪坦书屋,也获「世界室内设计大奖」肯定,惟随后遇上疫情,团队无法前往内地。此时联合国人类住区规划署邀请团队到肯尼亚奈洛比演讲,他辗转结识了当地深耕的非牟利机构,与机构负责人一拍即合,决定在当地贫民窟基贝拉建造「Amani Kibera书屋」。
归功于学生「惊叹的奇迹」
  基贝拉的铁皮屋密密麻麻、阴暗无光,孩童在家中连一张做功课的书桌也没有,单亲母亲亦缺乏谋生途径。Ferretto与团队延续了湖南书屋的空间逻辑,2楼是明亮安全的儿童图书馆,底层则改建为配备缝纫机的妇女工作坊,方便母亲在楼下制作手工赚取生计,同时就近照料在楼上温习阅读的子女,进行社区互助。
  他坦言,项目的建造过程充满挑战,基贝拉巷道逼仄,长型钢材无法运入,加之白蚁侵蚀严重,轻钢与木材均无法采用。团队听取在地工匠建议,选用唯一可行的混凝土建造,并雇用本地工人,不仅为社区留下一座公共设施,更直接缓解了部分家庭的燃眉之急。 
  图书馆于2024年6月启用后,每日接待40、50名孩童,至今累计服务逾2000人次。Ferretto教授分享,曾有母亲将初生婴儿遗弃在门口,并留下字条称「这栋建筑如此美丽,深信你们有爱与能力将孩子抚养成人」,「这就是现实世界的真实冲击,我们做的不仅是一栋漂亮的建筑,而是真正给予人实质庇护的避风港。」
  在人工智能(AI)普及的当下,Ferretto依然坚持带领学生到穷乡僻壤,在紧缩的预算下亲手搬砖、锯木、搭建1:1的真实建筑。他直言,香港成长环境优渥,许多学生从小被过度保护,甚至从未亲手钉过一张桌子,容易与真实世界脱节,「以往在电脑绘图时,学生只会天马行空地堆砌昂贵建材,却不知现实中一般大众根本无力负担。」
  作为非牟利实验室,Condition_Lab的早期营运主要倚赖慈善捐款与大学研究资助,但Ferretto深知需要有「可持续」的模式,自湖南高步村项目起,团队与侗族妇女合作,开始尝试开发文创产品,并在非洲基贝拉实践,团队与当地妇女携手制作特色手工艺品,学生们更自主创立文创品牌,在社交平台推广销售,建立起「自给自足」的模式,将利润投放在下一个乡村项目。
  他将一切归功于学生,「只要你相信学生并赋权给他们,他们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奇迹。这些成就不是属于我个人的,而是这群热血青年创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