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建筑师藤本壮介的城市未来学专访台北忠泰美术馆总监黄姗姗

更新时间：20:34 2026-11-09 HKT
发布时间：20:34 2026-11-09 HKT

「欢迎来到藤本壮介的脑内世界。」

位于台北大安区的忠泰美术馆今年迈入十周周年，为十周周年系列展览打头阵的是《藤本壮介建筑展：原初・未来・森》。忠泰美术馆总监黄姗姗分享，策展团队以「城市的未来」为起点，带观众走入日本建筑师藤本壮介（Sou Fujimoto）的创作脉络，感受森林般的空间想像，更在邻近的建国啤酒厂成品仓库展出1:5的大阪万博环形大屋顶模型，让观众可步入其中，感受藤本开放且包容的设计理念。

森林：孕育藤本壮介的建筑哲学

伫立于忠泰美术馆本馆最大的展间中央，眼前是百余座错落有致的建筑案例模型，横跨了这位日本当代建筑名家近三十年的创作轨迹。它们有的轻盈如云，有的繁复如林，仿佛一座座漂浮的群岛。

忠泰美术馆总监黄姗姗形容：「他（藤本壮介）不是只在思考建筑物，而是在思考人与建筑、人与环境的关系。」她分享，这也是美术馆选择以藤本个展作为馆方十周周年系列首展的原因，美术馆持续探索城市未来，而藤本的作品则把问题由建筑延伸至生活本身。

藤本自小在北海道森林长大，对他而言，森林犹如小时候的游乐场，也是他认识空间的起点。如字形一般，「森」由三个「木」字组成，当无数微小的个体聚集，则能构成了一个包覆、自由的「整体」。

1994年，藤本壮介自东京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做了一个叛逆的决定，他没有选择进入建筑事务所工作，也没有继续升学，反而花了六年时间独自沉淀，孕育其建筑哲学。

六年之后，原本默默无闻的藤本参加青森县立美术馆设计竞赛提案，在近四百份设计提案中，一举拿下第二名，仅次于夺冠的青木淳，自此将他推向日本建筑界的聚光灯下。巧合的是，青木淳正是忠泰美术馆本馆室内设计的操刀者。

走进藤本的脑海

走进「思考之森」展区，有如走入藤本的脑海。

值得留意的是，展览虽为藤本的个展，但并非按时序划分。走到本馆入口处，一座未来城市模型率先呈现藤本对城市的想像，一旁并展出其多个重要设计的案例介绍，让观众对藤本的建筑哲学有初步理解。

拾级而上，为人熟知的2025年大阪关西万博「环形大屋顶」（俗称「大屋根」）建筑模型映入眼帘，让人不禁回想去年万博各国汇聚的盛况。

走进「思考之森」，眼前彷如一片白茫茫的茂密森林，细看却见此「森林」由藤本逾百件错落有致的模型作品组成。作品被归纳为「展开与包围」、「众中之众」和「未分化」三条脉络。其中，「众中之众」（Many, many, many）更见其擅于以多个相近元素构成建筑整体的创作风格，其设计的儿童心理治疗设施亦可归入此类。

这种由许多小事物聚成整体的想法，与藤本的森林经验密切相关。有趣的是，当他到东京求学，看著都市里密密麻麻、层层交叠的招牌与街景，竟也从中读出了近似森林的层次感。而展厅窗外，树影婆娑、车水马龙的台北街景也让观众更能反思都市与大自然的距离。

藤本作品最迷人之处，莫过于其开放性和实验性。他舍弃现代城市将功能切割得一清二楚的「未分化」状态，更能够从日常的薯片、粗橡皮筋看出空间的不同可能。在他设计当中，墙面、阶梯等的界线模糊，并不预先定义用途，而交由使用者作决定。

主展区最后一部分以年表与手稿展开，藤本自学生时代受安藤忠雄、伊东丰雄等建筑大师影响的轨迹，与同时代的国际重要大事上下并列。观众在阅读的同时，也能看见其作品如何处于时代脉络之中。

黄姗姗介绍，大型年表展现藤本近三十年的建筑轨迹，并对照相应年份的国际大事。

走进万博环形大屋顶

展览亦设卫星展区，位于具百年历史的建国啤酒厂成品仓库内。原来的万博环形大屋顶周长为2025米、高约20米，创下世界最大木构造的金氏世界纪录，这次则展出1:5的局部建筑模型，让观众能走入其中，感受个中通透的开放性。黄姗姗认为，「建筑不是只看一个物件（object），你必须走进去感受。」

藤本的作品之中，环是其中一个常见元素。环，不必然是一个圆，更似一种「包围的形状」，既可以区分内与外，也能向外延伸、保持通透。藤本于2020年受邀担任万博会场设计总监，当时正值疫情期间。黄姗姗将这座大屋顶理解为一种公共空间的想像：人们可以聚集在同一个环里，同时保有各自的空间，也能自由流动。

从本馆走到卫星展馆的短短十分钟，沿途漫步，收入眼内内的均乃台北的寻常街巷风景——一列列沿街停泊的机车、错落有致的民居，偶有路人迎面而过，形成一个群集的社区。黄姗姗表示，观众走过台北街道，也是重新观看城市的过程。

在台湾重新阅读藤本壮介

忠泰美术馆过去十年以建筑师个展、建筑史研究及当代艺术讨论城市议题，尽管仍为一座相对年轻的美术馆，但却持续引入多个国际特展，包括日本当代建筑大师安藤忠雄个展、北欧现代主义建筑师爱诺（Aino）、艾莉莎（Elissa）与阿尔瓦 · 阿尔托（Alvar Aalto）的回顾展等。

是次展览乃忠泰美术馆、东京森美术馆与藤本壮介事务所三方合作的成果，合作早于大阪万博开幕前已展开。然而，面对森美术馆庞大的量体，空间相对精巧的忠泰美术馆并未选择将展品「照单全收」，而选择以台湾在地视角进行重组。

黄姗姗分享，美术馆与国际机构合作时，并非只是把展览内容搬到台湾，而会重新选择如何呈现、哪些议题值得在本地讨论。此次展览亦出版中英双语专刊，乃繁体中文出版界首本以藤本为主题的专书。

藤本作品中「去中心化」与「包容性」的特质，恰恰与台湾的自然与人文土壤不谋而合。黄姗姗分析，台湾拥有高山、盆地交错的多元地景，与藤本成长的森林经验天然契合，社会上也存在不同族群背景的人士，「藤本曾提过，他这种模糊边界、强调共存的设计概念，在单一民族性较强的日本或界线分明的欧洲有时较难被理解，因此他非常高兴巡回的第一站就来到台湾。」

台北正处于快速都更的阶段，然而更新是否必然意味著拆除？黄姗姗认为，藤本的建筑哲学对台湾有著深刻的启示。她以藤本参与改造的前桥白井屋饭店为例，设计在保留百年饭店结构的基础上重新诠释空间；而他在福冈太宰府天满宫正殿修复中，兴建的临时殿宇则以森林屋顶回应建筑与自然的关系。

在黄姗姗眼中，建筑可以在保留城市记忆的同时，加入新的生活方式。「很多建筑师追求的是强烈的个人标志（icon），让你一眼认出这是谁的作品，但藤本的层次在于，如何透过空间规划，创造开放包容的场域，让不同文化共存、让所有人感到舒适。」

文：黄幸晶图：忠泰美术馆、Iwan Baan、Tayama Tatsuyuki、黄幸晶